2012年10月23日 星期二 晴转多云，风很大
窗外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，一阵紧似一阵的风把最后几片固执的叶子也卷了下来，打着旋儿，跌进走廊尽头那片昏黄的光里。我合上刚发下来的物理练习册，上面鲜红的叉叉像一个个咧开的嘴，嘲笑着我的徒劳。心里闷闷的，像塞了一团被水浸湿的旧棉花。
忽然就想起了初三那年的秋天，风也是这么大。放学后，我和小薇总是不急着回家，故意绕到学校后墙那条长长的斜坡上。斜坡两旁是高大的杨树，风一过，金黄的叶子便簌簌地落，铺成厚厚软软的一地。我们踩着落叶走，脚下是“咔嚓咔嚓”清脆的响声，嘴里聊着根本不着边际的梦想——她说要当个流浪画家，把世界都画进她的速写本；我说想写故事，写比《哈利·波特》还长的系列。我们大声地笑，声音被风吹得老远，仿佛那些梦想也随着风飘到了天上，触手可及。那时的烦恼，不过是月考排名下滑了几位，或者隔壁班那个打篮球很好的男生今天有没有多看自己一眼。风把我们的校服吹得鼓鼓的，也把那些简单的心事吹得干干净净。
风又灌进教室，掀动了讲台上摊开的试卷一角。同桌轻轻“哎”了一声，赶紧伸手按住。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周末的数学补习班和下个月的月考排名。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“浪费时间”去走那条斜坡路了。她的速写本，大概和我的那本只写了个开头的小说一样，被塞在了书架最底层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那些被我们郑重其事说出来的未来，如今提起来，竟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羞赧，仿佛那是属于另一个过于天真浪漫的自己的、不合时宜的玩笑。风还是那阵风，却再也吹不散现在心头的沉甸甸的东西了。它们变成了具体的分数、排名、父母的期望，还有对那个模糊不清的“以后”隐隐的焦虑。
最后一节自习课，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。我抬起头，看见前排那个总考第一的男生，背影挺得笔直，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。忽然有点羡慕，又有点莫名的释然。或许，每个人的旧时光都会被一阵又一阵名叫“成长”的风吹乱吧。那些轻飘飘的、闪着金光的梦的碎片，并没有消失，它们只是被吹散了，混进了此刻的空气里，化作了我们低头前行时，呼吸着的、一部分不可或缺的养分。
放学铃响了。我收拾好书包，把那张物理练习册仔细地夹进错题本里。走出教学楼，风立刻拥抱了我，带着深秋独有的、清冽又萧索的气息。我拢了拢衣领，没有走向车棚，而是拐了个弯，走向那条已经很久没走的、通往校后门的斜坡。路灯刚刚亮起，光线昏黄而温柔。斜坡上空空荡荡，落叶早已被打扫干净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沉默地摇晃。我慢慢地走，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年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，和那串被风吹远的、无忧无虑的笑声。
风还在吹着。那些旧时光，确实被吹乱了，吹远了，但我知道，它们一直都在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