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角落的腊梅是第一个捎来消息的。雪还没化透呢，那黄澄澄的、蜜蜡似的小朵儿就挤满了枯瘦的枝干，香气清冽洌的，带点倔劲儿，是苦寒里熬出的甜。这香气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剪子，“哧啦”一下，便把厚重灰蒙的冬幕剪开了一道口子。风从口子里钻进来，味儿就变了，凉里透着一股子蠢蠢欲动的暖意。
紧接着，便是那泼辣辣的迎春。它们等不及叶子发芽，金灿灿的瀑布便从坡上、墙头喧哗着奔泻下来，热闹得有些吵闹，却也叫人看着心里敞亮。春意这才算正式上了台面。桃花是俏丽的旦角，腮上扑着淡淡的胭脂，倚着春风，怯怯地笑；杏花性子急些，开得满枝满桠，像一团团轻软的粉云，可惜总被一场微雨打得零落。梨花来得最是贞静，一树树雪也似的白，清清冷冷地站在月下，那白，亮得能照见人心里最干净的角落。这时候，你若是走近了细听，空气里满是细细碎碎的响动。那是花瓣在舒展，花蕊在轻颤，是生命的骨节在悄悄拔节。
园子里的牡丹，是这场盛大花事里当之无愧的贵胄。谷雨前后，它们才慢吞吞地捧出拳头大的骨朵，然后在一个夜里，“哗”地一下，全打开了。姚黄魏紫，赵粉豆绿，每一朵都端着一副雍容华贵的架势，花瓣层层叠叠，丰腴得如同锦绣堆成。它们的香气是浓酽的，带着富贵气，蜜蜂一头扎进去，半晌都醉醺醺地出不来。可这份热闹里，总让人觉得有点太讲规矩，太端着，像一出排练了千百遍的堂会。
真正的戏，在野地上。不知名的野花，这儿一丛，那儿一簇，不讲章法，却生机勃勃。蓝眼睛的婆婆纳碎得像星星，紫云英铺成漫野的毯子，蒲公英举着毛茸茸的太阳。它们不争什么名品谱系，开得自在，谢得也干脆。一场春雨，一阵东风，它们便欢天喜地地来了；日头一烈，它们便悄无声息地结了籽，把生命藏进泥土里，等待下一场轮回。它们的喧闹是低语的、广袤的，却汇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涌，让整个大地都跟着起伏呼吸。
花儿们就这么前前后后地开着。高贵的，卑微的；知名的，无名的；长在雕栏玉砌边的，开在乱石荆棘里的。它们不言语，却用颜色、用形状、用气息，进行着一场浩大而沉默的交谈与争鸣。空气被各种花香浸透了，复杂得难以形容，忽而清甜，忽而浓烈，忽而又飘来一缕药草般的微苦。蝴蝶和蜜蜂是最忙碌的看客，在花间赶场，翅膀都沾满了斑斓的粉。
你看着这一切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“竞”。不是撕扯着脖颈的争斗，而是每一种生命都在拼尽全力，抓住属于自己的那一寸光、一缕风、一段时光，完成一次从蕊到果的完整交代。艳，也便在这毫无保留的交付里。至于那“新篇”，大概就写在飘飞的花瓣之后，写在悄然鼓胀的嫩芽之中，写在所有喧嚣终将落定的土壤深处。那里，藏着另一轮不可预知、却必定纷繁的故事。风过林梢，千芳依旧，万物皆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