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学毕业后的那个暑假,像一块被骤然抽空的画布,第一次显露出大片的、未经规划的留白。没有作业,没有补习,连蝉鸣都显得懒洋洋的。我成了时间旷野上一个漫无目的的拾穗者,而风,是那段日子里唯一的、忠实的同行者。
起初,这种自由让我手足无措。我躺在凉席上,看日光在窗格上缓慢爬行,心里空落落的,像一只被倒空了的米缸。直到那个百无聊赖的午后,一阵穿堂风忽然卷起书桌上散乱的草稿纸,哗啦啦一阵响,像一声苏醒的呵欠。我追着那张飞得最远的纸跑到院子里,它却一个翻身,贴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,不动了。就在那一刻,我看见了风。不,是听见了,也感觉到了——它穿过密密层层的槐叶,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;它拂过我汗津津的胳膊,留下凉丝丝的触感;它把整个院子的光影搅动得明明灭灭。我忽然想,跟着它走走看。
于是,我开始了一场又一场随风而动的漫游。我不再制定目的地。清晨,嗅到风里带着河岸水草的腥气,我就蹬上自行车,一路追到城郊的小河边,看粼粼的波光被风推着,一层赶着一层。晌午,风静止了,热浪凝固在空气中,我就躲进老图书馆的阅览室。那里有穿堂而过的、带着旧书气味的凉风。我随便抽下一本书,坐在靠窗的位置,读不进去也不要紧,就看阳光里的尘埃在那一缕风道中翩翩起舞,像是无声的、金色的芭蕾。黄昏时分,风最是活泼。它从西边来,裹挟着晚霞变幻的色彩和远处工厂下班*的余音。我会爬上我家那个低矮的屋顶,看着它推动大片大片的云,从橘红变成绛紫,再没入青灰。风也吹乱我的头发,把衬衫鼓成一张饱满的帆,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轻盈得要飞起来,却又被脚下踏实的瓦片牢牢锚住。
最难忘的,是一场不期而遇的雨。那天下午,天色说变就变,风突然变得狂野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。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回家,反而兴奋地冲进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里。风推着我的背,雨点先是零星地、试探地落下,很快便连成密密的雨幕。我在空旷的广场上张开双臂,原地转着圈,雨水和风混在一起,拍打在我的脸上,衣服瞬间湿透,贴在身上。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,仿佛所有按部就班的秩序、所有对“应该做什么”的思虑,都被这场风雨冲刷得干干净净。我只是一个在天地间嬉闹的、纯粹的生命。雨停了,风也渐渐温和,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洗刷后的清新气息。我湿漉漉地走回家,心里却装着一整个被洗涤过的、澄澈的世界。
那个暑假,我没有学会任何“有用”的技能,没有去名胜古迹,甚至没读几本完整的书。但我拾取了一篮子的“无用之物”:河水的闪光,书页翻动的声音,屋顶上看到的云阵,还有暴雨砸在皮肤上的触感。我像拾穗者,弯下腰,捡拾着被匆忙时光遗漏的饱满颗粒。风是我沉默的向导,它不告诉我方向,只为我打开一扇又一扇感知世界的窗。
如今,生活重新被种种“意义”和“规划”填满。但我知道,在我心底的某个角落,永远驻留着那段与风同行的时光。它让我明白,真正的自由,或许不在于无所事事,而在于拥有一种能力——能听见风的邀请,并随时准备好,去做一个天地间最的拾穗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