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半，地门开。老槐树底下的陈阿公总是这么讲。他摇着蒲扇，说这天底下，唯有中元节的夜色最沉，沉得能滴出墨来。墨里头，掺着百年的烟，千年的絮，还有那些赶着回家、影影绰绰的脚步声。镇子西头的河边，早早就飘起了纸船灯，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，像一双双欲言又止的眼睛。
镇上的后生阿明，偏不信这个邪。那年中元，他跟人打赌，子夜时分要去荒废多年的李家老宅取一枚旧铜钱。老宅在镇外山脚，传闻李家少爷当年枉死，怨气不散。阿明揣着半壶烧酒，踩着满地月光就去了。宅子门廊朽坏，他刚摸到厅堂供桌下那枚生绿的铜钱，忽然就听见后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，像是留声机坏了针头，拖得又细又长，唱的正是少爷生前最爱的《牡丹亭》。
阿明汗毛倒竖，攥紧铜钱就想跑，两腿却像灌了铅。只见一个穿着旧式长衫的背影，在水井边背对着他，一下一下，重复打着水。井轱辘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声音，和那断断续续的戏文缠在一起。阿明吓得闭上眼，心里胡乱念着听来的辟邪口诀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声音忽然停了。他再睁眼，只见月光清清白白洒在院里，哪有什么人影？只有手里那枚铜钱，冷得像块冰。他连滚爬爬逃回家，病了大半个月，从此逢中元必早早闭户，再不敢妄言。
另一个故事，是关于渡口的摆渡人老赵。中元节，他照例歇工，泊好船，在岸边烧些纸钱，祭奠那些无主孤魂与过往溺者。有一年，河水涨得厉害，半夜他听见有人轻轻喊“过河”。老赵探头，见个浑身湿透的白衣女子低头站在岸边，长发掩面，水珠不断从衣角滴落。他心知不对，却还是叹口气：“上来吧，今夜不收你船钱。”女子上了船，不言不语。船至河心，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幽幽的：“替我看看镇东头柳树下的孩子。”说完，便不见了踪影。老赵惊疑不定，翌日天亮，真去镇东头寻。果然在一棵老柳树下，发现一个被遗弃的奄奄一息的女婴。他报了官，女婴最终得救。后来有人说，那女子是数年前投河自尽的外乡人，孩子胎死腹中，是她一直未了的心结。老赵每年中元为她多烧一份纸，嘴里念叨：“放心去吧，孩子有人间疼着呢。”
还有个更古早的传闻。说镇上曾有位扎纸匠，手艺通神，扎出的纸人纸马，夜里能听见它们喘气。他每年只在中元前接一件特殊的活儿：为那些托梦来的、没有后人祭祀的孤魂，扎一个精致的“替身”，好让他们收了，去享用香火。扎纸匠临终前，把徒弟叫到跟前，指着满屋的竹篾彩纸说：“记住，竹为骨，纸为皮，心思要正，念要诚。你当它们是死物，它们便是死物；你当它们是一段未了的心事，它们便能载着那心事，回该回的地方去。”徒弟似懂非懂，但此后每年中元，扎纸铺里灯火总要亮到最晚，那些栩栩如生的“替身”在火光中逐一焚化，青烟袅袅，盘旋着升入沉沉的夜空，仿佛真的带走了什么。
夜更深了，河灯渐次熄灭，像倦了的眼睛缓缓阖上。风穿过巷弄，带来远处最后几声模糊的呜咽，或是叹息。焚化祭品的余烬随着风打转，明明暗暗，最后落入尘土，再无痕迹。中元夜的种种异闻，也随着晨光将至，重新隐入老一辈的闲谈、泛黄的书页，或是某个亲历者再不愿轻易提及的记忆深处。只有那轮将逝的残月，冷冷照着人间，仿佛什么都记得，又仿佛一切，都只是夜风穿过老宅空廊时，一场太逼真的幻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