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第一缕晨光切开薄雾，城市便开始了它盛大的交响。那不是寂静的苏醒，而是无数种声音的合流——车轮碾过柏路的低沉摩擦，地铁穿行地下的隐约轰鸣，早点摊上油锅滋啦的脆响，混杂着匆匆步履叩击地面的节拍。这声音的潮汐里，光也在流动。玻璃幕墙把朝霞切割成流动的金箔，公交车的红色尾灯在薄明中拖出彗星似的轨迹，便利店冷白的灯光漫过门槛，与渐强的天光交融。我行走其间，觉得自己像一块海绵，在饱和的色彩与声浪里沉浮、吸收。
声音是有形状的。你听，那穿过高楼间隙的风，它呜咽的弧线，多像谁用无形的炭笔在空中画下的长长颤音；十字路口急促的哨音，是一个个尖锐的三角，规范着行进的节奏；而远处校园早读的琅琅书声，则是一片茸茸的、散发着温热光晕的鹅黄色方块，平稳地铺展在空气里。光呢，光是有声响的。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，那是一种宏大而沉默的轰鸣，像金色的瀑布无声奔流；信号灯由红转绿的一瞬，那迸发的鲜绿仿佛带着“叮”的一声清响，唤醒了停滞的车流；夜色里霓虹的闪烁，是视觉上的断奏，每一明灭都对应着夜都市一次慵懒的呼吸。我试图把这些游离的感官碎片捡拾起来——那光斑，是逗点；那悠长的汽笛，是破折号；那一串清脆的自行车*，是一排活泼的省略号。它们散落一地，等待着被串联成诗。
于是，我开始在日复一日的喧嚣里，练习一种安静的采集。我不再仅仅用耳朵去听，用眼睛去看。我用皮肤去感受电梯上行时微微的失重，那是光线被压缩时细微的*；我用呼吸去品尝雨后街道反照的霓虹，那甜腻又清冽的气息，仿佛能谱成带着湿意的旋律。我把地铁报站平稳的电子音，当作一节诗行沉稳的韵脚；把黄昏时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的顺序，读成一阕舒缓展开的长短句。世界是一部永远在自动书写的厚厚诗集，光与声是它最基本的字符，而我的知觉，是一支不断尝试临摹的笔。
有时，采*失败。过多的光汇成一片炫目的苍白，过多的声坍缩为震耳欲聋的静默。我会躲进街角的老书店，这里的光是旧的，是纸张吸纳了岁月后泛出的暖黄；这里的声也是旧的，是书页翻动时干燥的絮语，像秋叶落地。在这里，被现代都市的光声洪流冲刷得有些疲惫的感官，得以慢慢沉淀、析出。那些在窗外奔突的光斑与声浪，经过这层静谧的过滤，竟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，变得更加清晰可辨。
直到某个傍晚，我走出书店。华灯初上，车流如织。一切似乎没有改变，但一切又已然不同。我不再是噪音与强光被动的承受者。看，那盏路灯洒下的光晕，不正是一个温柔的句号，轻轻圈住了一小片疲惫的归途？那对情侣并肩走过的轻语与笑声，不就是一行甜美的双人叠句，飘散在微凉的晚风里？还有我自己平稳的心跳，它为这所有外部的光与声，提供了最内在而恒定的节拍器。
我终于明白，诗行从未遥远。它就在公交车窗上流动的光影里，在咖啡机蒸汽喷发的嘶鸣中，在细雨敲打伞面的切分节奏上，更在每一次凝神谛听与驻足凝视时，内心那片刻的恍然与安宁里。我不再苦苦寻觅诗，我只是带着一种默然的喜悦，继续行走，继续在那永不停歇的光与声的合奏中，俯身，拾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