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那个中秋节，没有精致的礼盒月饼，也没有喧嚣的电子祝福，只有一轮格外澄澈的满月，和一股浸透整个院落的甜丝丝的桂花香。
那年我十岁，外婆家的老桂树开得正盛，金黄的花粒密密匝匝，像是给墨绿的树冠缀了满头的星星。黄昏时分，外婆搬出那张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方桌，摆在院子中央。母亲端出自家打的月饼，馅儿是外婆用新收的芝麻、花生和冰糖细细捣成的，模样朴拙，却散发着最本真的油香。父亲则忙着把洗净的葡萄、石榴和煮熟的毛豆、芋头装进盘里，说是要“献月”。
天色一层层暗下来，墨蓝的天幕上，月亮不急不徐地露出她温润的脸庞。起初是淡淡的黄，渐渐转为清辉一片，像一汪悬在空中的、清澈见底的泉。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，流过屋檐，漫过井台，将每个人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外公抿了一口酒，开始讲起他年轻时跑船的故事，讲他在海上看到的月亮，如何大得仿佛触手可及，又如何被海浪揉碎成万千银鳞。外婆笑着打断他，递给我一块最大的月饼。我捧着月饼，小口咬着，甜意在舌尖化开，混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桂花香，那香气仿佛有了形状，丝丝缕缕，缠绕着月光，缠绕着笑语，把小小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。
最难忘的，是外婆教我的“守月华”。她说，中秋夜的月亮是有灵气的，静静地看，能看到月亮里桂树的影子，能把心里的愿望告诉它。我仰着头，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，恍惚间，真觉得那月中的阴影在缓缓流动，像是吴刚在伐树，又像是玉兔在捣药。我将考试得满分、想要一个新书包的愿望，在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，觉得月亮一定听见了。
夜深了，露水悄悄爬上来。母亲催我进屋，我却赖着，直到那轮明月微微西斜。那晚的梦里，都是银色的月光和金色的桂花在翩翩起舞。
如今，月饼的种类多到眼花缭乱，问候的短信在手机里刷屏，可那份的“献月”仪式，那份全家人围坐一团、沐浴在月光与桂香里静静说话的时光，却像那年的月亮一样，清晰又遥远。我知道，我怀念的，不单是那轮月、那阵香，更是那轮月与那阵香里，包裹得严严实实、未曾说破却暖透身心的——团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