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刚过，空气里还带着炮仗的硝烟味儿，年的尾巴还没扫尽，元宵的锣鼓就迫不及待地敲响了。我们这座小城，最有名的就是元宵灯会。爷爷说，他小时候就有，传了好几代人了。
今年灯会的主场在城东老河堤。天还没擦黑，人群就像溪水似的往那儿流。我和爸妈挤在中间，脚跟贴着别人的脚尖往前挪。远远地，先看见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从河堤那头漫过来，不是电灯那种刺眼的白，而是朦朦胧胧、层层叠叠的，像是谁把黄昏的晚霞扯下来一大块，铺在了人间。
好不容易挪到近前，我才算真正掉进了灯的海洋。那光，不再是远远看着的一片，而是有了生命，有了形状。一条金鳞红须的巨龙，足有几十米长，盘踞在最高的牌楼上，它浑身的鳞片都是用半透明的绢纱做的，里头亮着光，随着内置机关的缓慢转动，光芒一明一暗，真像是巨龙在深沉地呼吸，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。旁边是孔雀开屏，那尾巴上的“翎眼”，用了上千片不同颜色的玻璃纸，灯光透过去，在地上洒下一片流动的、斑斓的星河。
人真多啊，挤得热烘烘的。小孩骑在爸爸肩头，手里的糖葫芦亮晶晶的，像举着另一盏小灯。老人们走得慢，指指点点，说今年的荷花灯比去年的精巧，走马灯里画的好像不是三国，改成西游了。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：刚出炉的芝麻糖饼的焦香，糖炒栗子的甜香，还有棉袄上淡淡的樟脑丸味儿，全被暖烘烘的人气搅在一起。
我正盯着一组“八仙过海”的灯组看得入神，那铁拐李的葫芦里居然真的能飘出些白雾来。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肩膀，回头一看，竟是隔壁单元的李爷爷，他也由儿子搀着来了。他眯着眼，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，笑着说：“你也来啦？得往前头走，河边那排老柳树上挂的灯最好看，是我们年轻时候的模样。”
顺着他的指点，我挤到河边。这里人少些，风也凉些。河面上漂着几盏荷花灯，烛火在小小的纸船里摇曳，顺着黑绸子似的河水慢慢往下游去，像是星星坠进了水里。抬起头，我看到了李爷爷说的“老模样”。老柳树长长的枝条上，没有挂复杂的电动灯组，只系着一盏盏最朴素的、六角宫灯样的红灯笼。纸做的，竹篾架的，上面用毛笔写着“福”、“寿”、“安”、“康”。河风一来，一整排灯笼便齐齐地随风晃动，那一片温暖的红光也就在柳枝间流淌起来，映在微微波动的水面上，碎成满河跳动的金箔。那一刻，没有音乐，没有喧哗，只有灯笼轻轻磕碰着柳枝的细微声响，和那一片安静流淌的光影。这光，和那奔腾的巨龙、绚烂的孔雀完全不同，它不让人惊叹，只让人觉得安心，好像时光到了这里，也愿意慢下脚步，歇上一歇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爷爷在自家小院里给我扎过的兔子灯。也是用竹篾，用白纸，用红墨水点上眼睛。正月十五的晚上，我拉着它在院子里跑，蜡烛在里头晃啊晃，那只简陋的兔子就像活了过来，在青石板上一蹦一跳。那时觉得，全世界的光，都在我手里的这根小竹竿上了。
“看，要放‘天灯’了！”人群里一阵欢呼。我抬眼望去，几只巨大的孔明灯正晃晃悠悠地从河对岸升起，像巨大的、发光的水母，慢悠悠地游向深蓝色的夜空。灯壁上写着密密的心愿，承载着重量，却依然固执地向上飘着，越升越高，最后化作天边几颗不肯安睡的、橙红色的星。
夜渐渐深了，人潮开始松动，像退潮一样缓缓散去。我跟在爸妈身后往回走，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。那一片璀璨的灯海依旧亮着，但在更广阔的夜幕下，已显得静谧了许多。它不再是一个热闹的景观，而像是一个温暖的、发光的印记，盖在了这个平常的夜晚，也盖在了所有看见它的人的记忆里。我知道，明天，这些精美的灯组都会被拆下，河堤会恢复往日的模样。但那龙呼吸般的光晕，那柳枝间流淌的红色，还有手心里曾握着一根竹竿的触感，这些光与影的碎片，大约就是所谓的“华年”吧。它们不声不响，却能在往后很多个普通的夜里，忽然浮上心头，亮那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