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开木窗，一股清甜的气息便软软地扑进来，那是昨夜雨水吻过的泥土混着栀子初绽的味道。我总觉着，花香不是闻到的，是听见的。你看，那丛月季挤挤挨挨地开着，粉的、黄的，每一瓣舒展都是一句轻叹，它们在微风里交头接耳，沙沙的，香气便随着这细碎的声音，潺潺地流满了小院。
循着这香味的溪流往深处走，耳边便渐渐热闹起来。先是一两声试探般的啁啾，从樟树稠密的绿叶里漏出来，脆生生的，像珠子跌在玉盘上。接着，更多的声音加了进来。那只灰背伯劳必定又站在最高的那根枝杈上了，它的鸣唱带着点儿骄矜的锋棱，一句一顿，仿佛在朗诵一首绝句。而竹林里的山雀们则要活泼得多，叽叽喳喳，你应我和，是一场永无休止的、快活的辩论。我驻足听着，忽然觉得，鸟儿哪里是在单纯地鸣叫？它们分明是在用喉咙涂抹颜色。伯劳的声音是青灰色的，长而遒劲；山雀们的是嫩黄与浅绿，跳荡着，洒得到处都是。这声音的颜料，与花的、叶的、光的色彩融在一起，才渲染出眼前这幅流动的初夏晨图。
记得小时候在乡下，最能读懂这“花间莺语”的，是祖父。他荷锄归来，总在田埂边静立一会儿。我问他听什么，他眯着眼说：“听庄稼闲话呢。”他指给我看，豆蔓窸窸窣窣地缠绕竹竿，那是它在说“往上，再往上”；晚风掠过灌浆的稻穗，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，那是整片田野在齐声低吟。那时我懵懂，如今想来，祖父倾听的，何尝不是另一种更为浑厚、更为慷慨的“花香鸟语”？那是大地深长的呼吸，是生命在泥土中拔节的歌谣。花的香，是自然的低眉耳语；鸟的鸣，是生命的昂首欢歌；而万物生长的声音，便是这天地间最沉静也最磅礴的诗行。
现在的我们，住在被规整过的声音里：空调的外机嗡嗡作响，轮胎与地面摩擦不息，电子屏的光代替了晨曦。我们习惯了在沉默中刷手机，却忘了如何去倾听一株草的摇曳、一声鸟的啼啭。耳朵似乎睡着了。只要愿意推开那扇窗，走出去，到有泥土和草木的地方站一站，那沉睡的感官便会悄然苏醒。你会发现，自然的诗篇从未停止书写，它不在遥远的山水，就在窗外那棵开花的树梢，在午后传来三两声鸟叫的巷陌深处。它的语言，无需昂贵的门票，只需一颗肯暂时安静下来的心。
这个早晨，我又站回了窗前。栀子花的香气愈发浓郁了，仿佛在宣示着自己的存在。一群麻雀倏地从屋檐下惊起，扑棱棱的声音裹着翅膀，掠过一方湛蓝的天。我忽然觉得，自己像一个偶然闯入了华丽剧场的听众，花香是萦绕不散的序曲，鸟语是即兴而精彩的咏叹调。我不需要听懂每一个音节，只要站在那里，让那些声音的溪流漫过脚踝，便已是这诗篇的一部分了。自然从未言语，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