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墙是巷子最深处的记忆。砖缝里嵌着几十年的风霜，苔痕斑驳得像褪色的地图。爬山虎来的时候，谁也没注意——它只是从墙角泥地里，怯怯地探出两三片嫩红的芽，蜷着细软的须，试探着风的温度。
春天是悄无声息的契约。藤蔓开始沿着墙根匍匐，像一滴缓慢晕开的绿墨。那些卷须是它沉默的手指，一旦触到粗粝的砖面，便紧紧扣住，仿佛在辨认墙的掌纹。叶子渐渐丰润起来，由绛红转成青绿，层层叠叠地铺展，风来时漾起细碎的涟漪。墙不再说话了。它把自己斑驳的往事，一寸寸托付给这片温柔的覆盖。
盛夏的午后，整面墙活了过来。藤叶织成厚实的绒毯，把烈日滤成晃动的光斑，在墙面上游走。蝉声从浓荫里漏下来，掉进巷子深深的寂静里。偶尔有老人摇着蒲扇走过，目光掠过那片深绿，会停留片刻——他们记得这墙从前的样子：*的砖块在雨水中泛着碱花，裂缝里长着倔强的野草。如今，野草没了声息，墙成了藤的舞台，又像是藤成了墙的语言。
秋天来得猝不及防。第一场霜过后，爬山虎突然醒了酒似的，从边缘开始酡红。那红不是花哨的艳，是沉静的、一层层浸透的绛色，像晚霞沉淀在了叶脉里。墙面变成了一幅徐徐展开的锦缎，高处还绿着，低处已红透，中间过渡着金黄、赭石、暗紫。风大了些，有些叶子开始飘落，轻悄悄地，露出底下灰褐的藤茎——原来它们早已把墙抱得那样紧，盘错的纹路竟和砖缝的走向如此相似。
冬天终于剥去所有装饰。藤只剩下虬结的脉络，紧贴着墙的肌肤，像极了墙自己生出的筋骨。下雪时，雪粉嵌进藤与墙的每一个间隙，分明是两样事物，却长成了同一种皴法。路过的人呵着白气说：“瞧，这藤像不像墙的影子？”其实不对。是墙把自己站成了藤的标本，藤把一生走成了墙的年轮。
来年春天，旧藤的根茎处又会冒出新的嫩芽。它们沿着前辈的轨迹，再次开始缓慢的攀登。没有人知道，究竟是藤在攀墙，还是墙在年复一年地长出新的自己。只有巷子深处的风记得：当藤影爬上旧墙时，时光便找到了它最贴切的形状——不是覆盖，不是侵占，而是两种孤独的生命，在漫长的厮磨里，终于学会了用对方的语言，讲述自己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