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老家书桌抽屉里，一直搁着块墨锭。爷爷留下的，据说是道光年间的老东西。黑黢黢的，边角都磨圆了，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子古怪的味儿，说是墨香吧，又混着陈年老木头的霉味。我打小练字，爸非让我用这墨，说能沾点古气儿。我嫌麻烦，得用砚台，一点点地磨，水多了稀，水少了稠，好不容易磨出半汪，写不了几笔又得重来。那会儿觉得，这传统真沉，沉得像块石头，还带着股呛人的旧尘。
后来我读高二，学校搞书画展，我又被揪去写幅字。磨墨的时候，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：古人写字画画，是不是也总烦这磨墨的工夫？那些传世的兰亭序、富春山居图，背后该糟蹋了多少块墨，磨秃了多少方砚？这念头一闪，手底下就慢了。看着清水渐渐被墨锭染黑，从清亮到乌浓，忽然觉得，这磨的过程，好像不单单是在准备写字的材料。
我想起爷爷说过，好墨得用松烟，配着牛皮胶、冰片、麝香，还得加上金箔、珍珠粉这些稀奇玩意儿，千捶万打，晾上几年才能成。一块墨，熬的是时辰，凝的是手艺。那些写字画画的人，在磨墨的那阵功夫里，是不是也把自己的呼吸、心绪，都给磨进去了？笔尖蘸的，不光是墨汁，还有那一小段安静下来的、属于自己的时光。这么一想，那块墨锭的霉味儿，好像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。
可时代不一样了。现在谁还天天磨墨？一瓶现成的墨汁，拧开就能写，方便，颜色还匀。为了参展，我最终还是用了墨汁，唰唰几下就写完了。作品挂出来，有人说笔力不错，可我自己看着，总觉得那字儿单薄，亮堂堂的，少了点什么。少了那层由自己亲手磨出来的、带着体温的“包浆”，少了那点从时间里慢慢渗出来的“旧”意。便捷的新墨，快是快了，但好像把人和笔墨之间那段独有的、私密的交流给抽走了。
这大概就是传统和时代之间那个拧巴的地儿。传统像个讲究的老先生，告诉你，路得一步一步走，墨得一圈一圈磨，急不得。时代呢，像个利索的年轻人，递给你一瓶现成的，催着你，快点儿，大家都在往前跑呢。我们夹在中间，左右不是。完全守着老法子，就像非得穿长衫马褂上网课，别扭；可要是把老东西一扔了事，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像弄丢了啥宝贝。
后来我看到一个做动画的朋友，他们在做一个敦煌九色鹿的新故事。九色鹿是老传说，慈悲又勇敢。可他们没照着老本子直接拍。他们把九色鹿的故事搬到了现代都市，鹿成了个默默守护城市生态的象征，它遇到的也不再是忘恩负义的捕蛇人，而是面临开发与保护抉择的普通人。画面用的是最先进的CG技术，绚烂夺目，可那鹿的眼神，那份慈悲与神性，还是从敦煌壁画里走出来的样子。
我一下子明白了。传统不是那块非得让你磨的墨锭本身，而是墨锭里凝结的松烟、时光与匠心。时代呢，也不是那瓶现成的、冷冰冰的化学墨汁，而是我们今天的砚台、纸张，和我们想要诉说的新故事。我们要做的，不是扔掉墨锭，也不是拒绝墨瓶，而是得找到自己的“磨法”。我们可以用现代的“砚台”（技术、理念），去研磨传统的“墨锭”（精神、美学），磨出既带着古老魂灵，又能流淌于今天纸张上的新墨色。
那块道光年的老墨锭，我还是会收着。它提醒我来路。但我写字时，可能会用更方便的墨汁，却努力把爷爷磨墨时教我的那份静气与专注，把自己的思考与感触，“磨”进每一次的挥毫里。让传统的精魂入墨，以时代的感悟挥毫，写出的，才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“九色新编”。那颜色，或许不如古画那么沉静苍润，但一定更加鲜活、多元，映照着这个时代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