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一吹，就软了。不是冬天那种刮脸的硬风，是带着潮气的、暖烘烘的，像一块刚用温水拧过的毛巾，轻轻拂在脸上。你走在路上，那风就在你耳边絮语，声音低低的，也听不清说些什么，只觉得心里那点冬日里冻住的什么玩意儿，也跟着一点点化开，软塌塌的，提不起来，也按不下去。
河边的柳树最先听见这风的话。枝条还是黄褐的，可你凑近了看，那表皮底下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子青气，像是憋着一股劲。再几天，便绽出些米粒大小的芽苞，怯生生的，远望只是一团若有若无的绿雾，还没成形，像一句刚到了嘴边、又咽回去半截的悄悄话。不像盛夏的绿那般理直气壮，铺天盖地；三月的绿，是试探，是犹豫，是呢喃的尾音。
田埂上的草也是。枯黄的底子上，这儿冒一星，那儿钻一撮，毛茸茸的嫩绿，短得很，贴着地皮。你非得蹲下身，离得近近的，才能看清它们叶尖上还顶着昨夜未干的露，亮晶晶的，像是刚哭过，又像是刚笑出来的眼泪。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芽的涩味，一股脑儿钻进鼻孔，那是大地翻身时呵出的第一口热气，带着些微的土腥与生机。脚踩上去，土地不再梆硬，有了点暄乎的意思，仿佛下面有无数的梦正在松动、翻身。
声音也多起来了。清晨，麻雀的啁啾不再是冬天里那种瑟缩的、断续的单音，而是一蓬一蓬炸开的，闹嚷嚷的，仿佛憋了一冬的话，此刻争着抢着要说。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，躲在某个浓密的、尚未长叶的枝桠间，长长短短地试嗓子，那调子清亮亮的，滴溜溜一转，又滑开了。夜里，若是住得离水近些，便能听到河冰彻底酥解后，水流潺潺的声音，比风更实在，是一种沉稳的、奔赴远方的低语。还有雨。三月的雨顶有意思，常常是夜里来的，你睡在床上，沙沙沙，沙沙沙，像春蚕在啃食巨大的桑叶，又像有无数只极轻的脚，在瓦上、在树叶上蹑足走过。不霸道，不凄冷，只是耐心地、绵密地滋润着。第二天推窗一看，世界像被仔细揩拭过的玻璃，一切都鲜亮、润泽了几分。
人呢，也跟着有些懒洋洋的躁动。厚重的棉衣终于可以洗净收起了，身子陡然轻快了许多，走路都想跳两步。阳光好的午后，搬把椅子坐在背风处，骨头缝里都透着酥暖。可心里头又好像空落落的，被那暖风一吹，生出些莫名的期盼，盼些什么呢？也说不清。或许只是盼着枝头的花苞快点炸开，盼着燕子回来，在梁间呢喃——那才是春天真正响亮起来的宣言。
这就是三月，一切都在酝酿，在萌动，在苏醒。它不是盛夏那样慷慨激昂的演讲，它只是贴在你耳边，用风、用雨、用悄然变化的颜色，絮絮地、温柔地呢喃着。你得静下心，仔细去听，去看，去闻，才能从那微妙的变迁里，捉住它羞涩而蓬勃的脉搏。说完这些，它便悄悄退后，把更喧闹的舞台，让给接下来的四月、五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