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嘶鸣混着风灌进车窗的咆哮，像一把钝刀割开空气。我死死踩着油门，仪表盘指针向右猛甩，七十、八十、一百……窗外的树连成绿墙，又唰地褪成模糊色带。速度每往上蹿一截，耳边的声浪就涨高一层——起初是低吼，接着是呜咽，最后变成尖啸，仿佛整个世界被拉成一根绷紧的弦，在极限处发出濒临断裂的锐响。
副驾上的导航机械地报着“前方限速八十”，可我的脚像焊死在油门上。心里有团火在烧，烧掉理智，烧出股蛮劲。昨天组长把项目给了别人，那句“你再练练”像根刺扎在耳膜里。练什么？等什么？我就是要快，快到把所有的“不行”都甩成车尾的烟尘。
车速飙到一百二。声浪变了调，不再是单纯的噪音，它有了厚度，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拍打车身。方向盘在掌心微微震颤，传递着路面每一丝起伏。奇妙的是，在这片狂暴的声浪中，我反而听见了别的声音——引擎规律的心跳，轮胎咬紧地面的摩擦，甚至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脉动。这些声音被速度拧成一股绳，拽着我往前冲。快，再快，让风声盖过所有杂念。
弯道毫无预兆地劈在眼前。本能比思考快，我猛打方向盘，轮胎发出短促刺耳的尖叫。车身剧烈侧倾，安全带勒进肩膀。就在那一瞬，声浪达到顶峰，仿佛一千面镜子同时碎裂。但碎片里，我忽然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，听见心脏撞着胸腔的闷响。那么清晰，那么近，近到盖过了所有引擎与风的咆哮。
车尾甩过半圈，勉强回正。我松了油门，速度表指针颤抖着向左回落。声浪一层层褪去，像退潮的海。先是尖啸散了，接着呜咽低了，最后只剩引擎怠速时平稳的咕噜，混着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咝咝声。世界忽然静得陌生。窗外的树重新一棵棵站定，远处屋顶的轮廓在夕阳下格外清晰。
我停在路边，熄了火。寂静像棉絮塞满耳朵。刚才那场声浪的狂欢，此刻连余震都没留下。原来顶的速度不会让声音持续高亢，只会让它更快地耗尽，坠入更深的寂静。我摸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组长三小时前的消息安静躺着：“方案看了，有新想法，周一细聊。”
重新发动车子，引擎响起温和的低鸣。我缓踩油门，汇入车流。车速稳稳压在六十，窗开半缝，风声轻柔得像叹息。那些被速度拉长、压扁、撕扯的声音，此刻各就各位——导航平稳的提示，电台断续的歌声，隔壁卡车沉闷的轰鸣。它们不再拧成一股要撕碎什么的声浪，只是平行地流淌着。
路灯一盏盏亮起。我想，速度大概从来不是为了让声音更大，而是为了让我们在极致的喧哗后，能听清那些原本就在的低语。比如引擎耐心地转着，比如轮胎安稳地滚着，比如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平稳地推着时间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