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师：
见字如面。窗外的梧桐又落了一层叶子，才惊觉离坐在您课堂里的日子，已经隔了整整七年。这七年里，我走过不少路，读过不少书，可每当提笔想写点什么，或是在生活的褶皱里触到某个词句的锋芒时，眼前总会浮现您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“光阴”二字的样子。粉笔灰簌簌落下，那两个字却亮堂堂的，像是从时光深处透出来的光。
您总说，文字是活的。那时年纪小，只当是修辞。如今才明白，您是在教我们把心打开。记得您讲《项脊轩志》，读到“庭有枇杷树，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，今已亭亭如盖矣”，您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教室里静极了，只有风吹书页的轻响。您没多分析什么“寄情于物”的手法，只是轻声问我们：“你们听，这二十几个字里，是不是有雨声，有风声，还有一个人几十年的脚步声？”那一刻，我好像真的听见了。从那以后，我再没把古文当作僵死的符号，它们成了可以走进去的庭院，每一处斑驳里，都住着温热的人生。
您对我的影响，是润物细无声的。高二那年，我因家事心绪纷乱，周记里写满了晦涩的抱怨。您没有写长篇的批语，只在文末用红笔勾了一行小字：“试着去描摹窗外那棵玉兰吧，从一片叶子描起。”我照着做了，把注意力从纷乱的内心转移到叶脉的弧度、阳光的斑点、雨滴滚落的轨迹上。写着写着，心里的毛躁竟真的被熨平了些。您教会我的，不止是“观察”，更是一种安顿自己的方式——当情绪的风浪太大时，就紧紧锚住眼前具体而微的事物。这个法子，我至今受用。
您带着我们“养”文字。让我们准备一个本子，不写作文，只“收养”那些在阅读里偶遇的、一下子击中我们的句子。我的本子上，有从《红楼梦》里摘的“寒塘渡鹤影”，有从鲁迅杂文里记的“无穷的远方，无数的人们，都和我有关”，也有从您随口一句点评里速记下来的“生活是动词”。您说，这些词句像种子，先在心底埋着，总有一天，遇到合适的土壤和心境，它们自己就会发芽，长成你自己的东西。现在，我的书桌抽屉里还放着那个蓝皮本子，它是我文字世界的“家底”，也是我精神世界的坐标。
后来，我并未从事与中文直接相关的工作，日常打交道的是数据和报表。但恰恰是这份“不相关”，让我更觉出您所赠予的财富之珍贵。在必须精确、冷静的逻辑之外，我拥有一个由您启蒙的、丰沛而柔软的内心世界。我能从一份枯燥的报告里，看出结构的起承转合；能在一次艰难的沟通中，找到更熨帖的言辞；能在加班后疲惫的归途上，因为想起“星垂平野阔”而觉得天地为之一宽。语文从不是一门课，它是您交给我的，看待世界和安放自我的另一双眼睛，另一副心肠。
前些日子整理旧物，翻出当年的作文本。您的红批依然醒目，有严谨的修改符号，也有波浪线，和偶尔出现的“好！”字。那个惊叹号，力透纸背，仿佛能听见您当年鼓励的声音。老师，您当年在我们心里点亮的灯，许多盏，都还亮着。它们或许不能照亮多么远大的前程，但足以让我们在平凡甚至困顿的日子里，看清脚下的路，保持内心的澄明与体面。
纸短情长，诉不尽感激。秋深了，请您务必定要珍重身体。您窗前那株文竹，想必依然青翠吧？就像您播撒在我们生命里的那些文字的绿意，经年累月，未曾凋零。
顺祝
教安
学生：林晚
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十二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