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将合时，我立在石矶上，看江水阔阔地铺向天际。初时是粼粼的碎金，风一过，便揉成了青灰色的绸。远处水天交界处，云层低垂，分不清是云影沉江，还是江气升腾。忽然想起那句“江天一色无纤尘”，眼前的光景却更鲜活——并非纤尘不染的寂寥，而是“江波一色共天青”的浑融。
这“一色”不是单调。天色青灰里透着鸭卵壳的暖，江水苍碧中晕着鸦背的光，交融处泛起淡淡的藕荷，仿佛有一支巨笔蘸饱了水，在天地间轻轻渲染。江心掠过几只白鹭，翅尖挑起一串银亮的水珠，转眼又没入青霭中。渔人的小船像一枚墨点，橹声欸乃，荡开一圈圈细纹，那纹路渐远渐淡，终于化进天青的底色里。
我忽然觉得，这“共”字实在妙极。不是江模仿天，也不是天笼罩江，是风、水、光、雾在此时此地恰好达成了默契。江借了天的旷远，天取了江的流动，彼此成全出一副混沌初开似的清白。所谓“无纤尘”，或许并非真的空无一物，而是万物都归返到最本真的状态——水不必刻意澄澈，天无需勉强晴朗，只是自自然然地“共”着，便成就了大美。
难怪古人爱临江寄怀。看得久了，胸中块垒也被这青灰一色的江天熨平。我们总执着于分辨：江是江，天是天，我是我。可眼前分明在说，若能暂忘界限，便可窥见天地亘古的呼吸——那呼吸铺在江波上，染在天青里，温柔地包裹着碌碌行人。
归时已繁星欲上。回头看，江天尽处只剩一道朦胧的墨线。但我知道，那片青灰的浑融仍在夜里继续流淌，明天，后天，依旧会默默托起每一次日升月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