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校园里的香樟树叶还挂着昨夜的露水,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我穿着洗得有点发硬的新校服,站在操场队列里,后颈被粗糙的领子磨得微微发痒。周围是嗡嗡的、压低的说话声,混着鞋底摩擦塑胶跑道的声音。空气里有青草被修剪过的生涩气味,还有一种紧绷的、新鲜的期待,像一根无形的弦,轻轻拉在每个新生的胸口。
校长走上主席台的时候,一群白鸽恰巧扑棱棱从远处楼顶飞过。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,带着点电流的杂音,却有种沉静的力量。他没有讲太多大道理,而是说起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,说它看了五十多年这样的清晨,送走了一茬又一茬的少年。“时光像个耐心的匠人,”他说,“而你们,是它手里正在被打磨的胚子。开学典礼,就是那第一次郑重其事的敲击。”这话让我愣了一下,不由挺了挺背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不再只是拥挤人群里模糊的一个点。
高二的学长作为代表发言。是个戴着眼镜的男生,站得笔直,但握着讲稿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。他说起自己去年此刻的慌乱,说起在图书馆某个角落找到一本写满前辈笔记的旧书时的惊喜,说起晚自习后看到老师办公室灯光时的触动。他的话语里有真实的磕绊,也有真实的温度。当他最后说“杏坛之下,你我皆是育花人,亦是待放的花”时,我看到前排好几个同学的背脊,都几不可察地松了松,又更端正地挺直了。原来,“共芳华”是这样的,不是整齐划一的口号,是知道有人和你一样,在同样的晨光里,怀着同样的忐忑与向往。
最让我走神的环节是“佩戴校徽”。冰凉的金属别针穿过布料,轻轻刺在胸膛左上方,有一点细微的刺痛感。我低下头,看着那枚小小的、泛着银光的标志,图案是书本和橄榄枝。就在那一刻,操场广播里突然传来一阵激昂的进行曲前奏,是校歌。所有人先是一怔,随后,零零星星的歌声开始汇聚。起初声音不大,有些跑调,但越来越多人跟着哼唱起来。我也不自觉地跟着那熟悉的旋律张嘴,声音融进了一片年轻的声浪里。阳光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,毫无保留地洒下来,给每个人的侧脸、给红色的跑道、给高高的旗杆,都镀上了一层滚烫的金边。歌声在光里飞扬,我胸口那枚校徽,似乎也被唱得温热了起来。
典礼结束,人群像退潮般散开,走向各自的教室。我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主席台,阳光正照在“新学期新起点”的红色横幅上,那些字红得有些耀眼。走在我前面的两个女生,正在讨论刚才校长提到的老槐树,商量着午休要去看看。我摸*口的校徽,指尖传来微微的金属凉意,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。晨风穿过操场,带着树叶的哗哗声,像一阵温柔的掌声。我知道,*马上就要响了,厚厚的课本即将翻开,这份晨光里的郑重和温热,大概会被淹没在日后琐碎的公式、单词和考试里。但我也隐隐觉得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就像一枚印章,在这个清晨,被盖在了我们生命某一页的页首。往后的日子,无论翻到哪一章,这个印记都在。它告诉你,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,你和很多人一起,站在同样的光里,准备写下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