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傍晚，风还带着点白天未散尽的热气，轻轻吹过校门口那排老樟树，叶子沙沙地响。我们约好的“老地方”，就是这儿，县一中西侧围墙外第三棵最大的樟树下。毕业五年了，从通知在班级群里炸开，到此刻真的站在这片熟悉的树荫里，竟有些恍惚。
“嘿！看谁来了！”一声熟悉的喊叫把我拉回现实。转过头，是当年的体育委员大鹏，他还是老样子，嗓门洪亮，只是身板比从前厚实了一圈。他身边，曾经安静得像个影子似的学习委员晓雯，正抿着嘴笑，一身利落的职业装，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纸袋。人陆陆续续地来，惊呼和笑声此起彼伏。班长还是那个总指挥，拿着手机核对人数，只是眉头不再为解不出的数学题而紧锁，倒像是在操心项目进度。我们互相打量着，从对方的眼神里，急切地辨认着那个十八岁的影子，又欣然接纳着眼前这份被时间打磨出的新模样。
没有去预订的豪华酒店包厢，我们像当年放学一样，自然地涌进了学校后门那条老街的“老陈记”小馆。油腻的折叠桌，吱呀作响的塑料凳，墙上发黄的明星海报，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的配置。老板老陈认出了我们，笑得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菊花：“哟，都回来了！还是老规矩？”于是，酸菜鱼、辣子鸡、拔丝地瓜……那些被我们吐槽了三年、却又在毕业后魂牵梦萦的“食堂外最佳替补”，热气腾腾地上了桌。
筷子还没动，话匣子先开了闸。谁在北上广深漂着，谁回到了家乡小城安顿；谁在实验室里与瓶瓶罐罐为伍，谁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；有人刚刚升级为新手爸妈，朋友圈全是晒娃九宫格，有人还在潇洒地环球旅行，定位一会儿冰岛一会儿撒哈拉。我们聊起那些“黑历史”：谁在晚自习偷偷传纸条被班主任逮个正着，谁在篮球赛上投了个决定胜负的“三不沾”，谁暗恋隔壁班的谁却直到毕业也没敢说出口……那些当时觉得天大的烦恼、尴尬和秘密，如今都成了下酒的最好佐料，拌着笑声和感慨，一口口咽下肚里。
不知是谁先提议的，饭后，我们溜达到了学校门口。门卫大爷竟也还记得我们这一届几个“活跃分子”，摆摆手放我们进去了。夜晚的校园空荡荡的，只有路灯昏黄的光。我们沿着主干道慢慢走，路过贴满励志标语的宣传栏，路过曾经挥洒汗水的操场，最后停在了高三那栋教学楼下。教室锁着门，我们隔着玻璃窗，用手电照向里面。整齐的桌椅，墨绿色的黑板，角落里或许还残留着我们当年值日时没扫干净的粉笔灰。那一刻，没有人说话。空气很静，仿佛能听见五年前那个夏天的蝉鸣，听见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，听见课间十分钟的喧闹，听见毕业典礼上那首跑了调的《同桌的你》。
不知是谁轻声哼起了那首歌的调子，渐渐地，大家都跟着哼唱起来。没有华丽的辞藻，没有刻意的煽情，就在这熟悉的老地方，在斑驳的树影和静谧的夜色里，我们这些散落了五年的星星，又短暂地聚成了一团温暖的光。青春或许真的像老师说的那样，“是一本太仓促的书”，但好在，合上书页的我们，并未走散。今夜的重逢，不是为了追忆，更像是一次确认——确认那份共同出发的底气，还在；确认无论走了多远，回头望，那棵老樟树下，总有一片荫凉为我们留着。
夜深了，我们在校门口再次告别，拥抱，用力地拍着彼此的肩膀。没有说太多“以后常聚”的话，只是约好了，下次，还在这个老地方。车子一辆辆驶离，汇入城市的灯火。我知道，明天我们又将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，但胸膛里，那份被老友、老地方、老时光熨帖过的温暖，会持续很久。青春再会，原来是为了更好地，向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