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说,人该像石头,棱角分明,永恒不变。可我不是石头,我是水,装在什么容器里,就呈现什么形状。这形状,不在静止的空间里定格,而在不息的时间里,一路颠簸,一路流淌。
幼年的形状,是外婆家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。缸身印着褪色的红鲤鱼,我总爱趴在缸沿,看自己圆鼓鼓的脸映在水面,一晃,就漾开一片模糊的笑。那时的形状没有边界,是午后的光透过天井,灰尘在光柱里打滚的形状;是雨滴在瓦檐排队,最终“嗒”一声在青石板上摔碎的形状。世界是个巨大的、温软的怀抱,我在里头打着滚,像一滴随时会晕开的水渍,没有轮廓,却拥有全部的色彩。
后来,形状被挤进了长方形的教室,灌进了有刻度的量杯。我得是五十毫升的规矩,是一百克的顺从。我学着把自己拉直,像一支削尖的铅笔,好在那横平竖直的田字格里,写下工整的答案。那段时间,我的形状是拧巴的,像一捧急于被塑成冰的水,在模具里挣扎,既留恋过去的无形,又害怕无法凝固成被认可的式样。我常在深夜的台灯下,看笔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那是我试图挣脱却又被钉住的形状。
再后来啊,时间这条河突然流得急了。我告别量杯与模具,被倾倒入更宽阔也更深邃的江海。我浸润过书本的纸页,形状里便带了墨香的沉静;我冲刷过现实粗粝的礁石,边缘便多了些微不可察的坚韧与划痕。我开始在时间里学会流淌,而不是对抗。我不再执着于一个固定的“我”,而是发现,在顺应河道转折的每一次变形里,都藏着一个新的“可能”。为所爱的人柔软,可以呈碗盏之形,盛放温情;面对原则与风骨,又会顷刻凝成不可逾越的冰棱。我时而是溪流的欢快,时而是深潭的沉默,形状取决于我正流过怎样的季节,正映照怎样的天空。
如今,我依然在时间里流淌着。我接纳了这种“不确定”的确定。我的形状,是过往所有容器的记忆总和,是时间在我身上留下的层层沉积岩。它不是一幅完成的画,而是一卷正在缓缓展开的流水图。我以水的方式存在着,不追求永恒的雕像,只追求流动的真实。我知道,只要还在流淌,就永远拥有重塑自己的可能。这,就是我在时间里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