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，人心里头都藏着一口井，深不见底。平时扔块石子下去，好久才传来一声闷响，告诉你它还在。可总有些时候，井水自己翻涌上来，变成一种痒，一种空，一种非要你去做点什么的冲动。这，大概就是渴望。
我七岁那年的渴望，是货架上铁皮罐里的彩色弹珠。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，像被封印的宇宙。我趴在玻璃柜台上，鼻尖压得扁扁的，看那颗最大的“猫眼儿”，它中心有一道琥珀色的光，像一只永远在眯着、却随时会睁开的眼睛。为了它，我捡了整整一个夏天的蝉蜕和废纸壳。当最后那枚五分递出去，冰凉的弹珠滚入手心时，我听见胸腔里“咚”的一声，不是心跳，是那颗“猫眼儿”终于落进了它该在的位置。那渴望的回响，清脆而圆满。
十六岁的渴望，是省城书店里那套精装的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。它站在书架最高处，烫金的标题像远山的轮廓。我一个礼拜的伙食费，只够买它的一册。于是每个周六，我坐两小时颠簸的班车去城里，就站在那个书架下，读完一册，再小心地放回去。店员从警惕到熟视无睹，最后竟会对我点点头。整整两个月，我站成了一座饥渴的雕像，用眼睛“吃”下了那四本厚书。离开那天我没有买走它，因为我带走的已经不是一个故事，而是一片被开垦过的精神原野。那渴望的回响，沉默而丰饶。
后来，渴望的形状变了。它不再是具象的物件，而成了一种状态，一种声音。是熬了几个大夜做出的方案被认可时，会议室里那片刻的寂静；是终于鼓起勇气对重要的人说出心里话，看见对方眼里的光微微一动；是深夜下班，独自开车穿过空旷的街道，电台里忽然响起一首老歌，让你把车停在路边，默默坐了很久。这些时刻，心里那口井，会传来悠长的、嗡嗡的共鸣，你知道，那是深处的泉眼，应和了地面的月光。
渴望不是欲望。欲望是向着外的索取，要占有，要结果。渴望是向着内的探求，它要的是呼应，是完成。欲望满足了就没了，像喝下一杯水。渴望被呼应了，却会在生命里留下持续的回音，成为你的一部分。它是你灵魂的声呐，不断地向生命的深海发出信号，等待着一座山的轮廓、一群鱼的踪迹、或者另一处孤独声呐的回应。那回声描绘出的，才是你真正的、立体的自己。
如今，我依然会被种种渴望叩响。有时是想去一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镇住几天，有时是想学会一件毫无用处的乐器，有时仅仅是渴望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、完整的黄昏。我不再急于立刻填满它们。我知道，正是这些或大或小的渴望，像心跳一样，证明着我的生命还在热烈而真实地搏动。它们从心灵深处发出召唤，又在生命的旷野里激起回响，这一呼一应之间，便是活着最动人的证据。听，那声音又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