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日 阴
厨房窗台上的蒜瓣泡在水里，大概一周前放的，已经长出很长的绿苗。底下的根须白花花一团，挤在玻璃杯底。我记得最初只是想吃蒜苗炒蛋，随手丢了几瓣。现在根须把水吸得差不多了，得天天加水。生命真不讲道理，给点水就疯长，不管你是不是只想让它当调料。
三月十八日 晴
下午在公园长椅发呆，看见对面树上有只松鼠。它抱着颗橡果，转来转去地啃，啃几下就停下来，警惕地张望。突然它跳下树，飞快地窜到另一棵树下，用前爪拼命刨土。埋好橡果后，还用鼻尖拱了拱落叶盖住。我想它秋天一定会忘记这个秘密仓库。很多重要的东西，都是这样被自己郑重地埋下，然后永远遗忘。
三月二十五日 小雨
发现书桌角落有只潮虫，缩成个小灰点。我用笔尖碰它，它立刻团成完美的球，一动不动。过了大概五分钟，它才慢慢舒展，迟疑地爬开。想起小时候管这叫“西瓜虫”，觉得它胆小又好玩。现在看，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无奈的防御——遇到危险，就把自己封闭成一颗坚硬的孤独。
四月二日 大风
晾在阳台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，袖子甩来甩去，像个人在徒劳地挣扎。忽然想起那句“风灌满我的衬衫”。衣服的主人不在，风就借它的形状跳舞。很多空虚也是这样被填满的，用另一种更虚空的东西。
四月十日 傍晚
看母亲剥豌豆。她拇指一掐，豆荚裂开，青绿的豆子滚进白瓷碗。偶尔有颗特别小的，她会单独放一边。我问为什么，她说太小了，炒起来容易老，留着煮粥。连蔬菜都有各自的命运，取决于它长得是否符合某种标准。
四月十五日 夜
发现手机相册里存了好多天空的照片。清晨的淡紫，正午的湛蓝，黄昏的火烧云，深夜的墨蓝带星。我几乎不拍自己，却总拍天空。可能潜意识里觉得，天空是唯一不会拒绝被记录的背景。它永远在那里，不评判，不改变，只是容纳所有投去的目光。
四月二十二日 午后
水壶烧开时，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。盯着看久了，觉得那声音像心跳，急促又有规律。关火后，响声渐渐弱下去，变成轻微的余颤，最后归于平静。热闹到头，都是这样一点点凉下去的。
五月五日 立夏
地铁口卖花的婆婆换了新篮子，原来卖栀子，现在改卖茉莉。香气更淡，但飘得更远。有人买了一把，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束光。我忽然明白，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看的，是用来经过时，忽然闻到，然后想起某个同样清淡的瞬间。
五月十二日 阴
翻旧书，里面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，书页上留下淡淡的叶形印记。叶子本身脆得一碰就碎，痕迹却还在。记忆可能也是这样——事件本身早已风干碎裂，但它在时间这页纸上压出的形状，比实物更持久。
五月二十日 晴
观察自己的影子。早晨它拉得很长，像在努力逃离我；正午它缩在脚底，紧紧依附；傍晚又渐渐拉长，这次是温柔地延伸。原来影子才是最忠诚的伴侣，用最沉默的方式，记录你与光的所有关系。它不是你，但它因你而在，并在每个时刻诚实地变形。
窗台上的蒜苗已经剪过一茬，又长出了新的。松鼠大概早忘了埋藏的橡果。潮虫不知爬到了哪个缝隙。白衬衫收了，天空的照片还在增加。水壶每天烧开，茉莉谢了又会换新的花。影子明天还会继续它的游戏。我继续看着，记着，在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里，确认日子的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