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的灰又厚了一层。懒得擦。反正擦了也没人看。昨天发现仙人掌死了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。我浇了水，它还是死了。可能和我一样，早就死透了，只是今天才被发现。
手机早就没电了。像个黑色的墓碑，安静地躺在抽屉最深处。最初几天，充电线还垂在床头，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后来索性拔了，连同那点微弱的念想一起扔进垃圾桶。世界的声音就这样被彻底掐断。没有消息提示音，没有未接来电，连诈骗短信都成了奢侈的怀念。366天，足够一个星球诞生又毁灭。而我，只是从一个房间的阴影，挪到另一个房间的阴影。
白天和黑夜的界限糊掉了。像一杯被反复兑水的隔夜茶，味道寡淡，颜色浑浊。我常在下午三点醒来，看着光线从窗子的东边爬到西边，最后被墙壁一口吞掉。时间不再是分秒，而是胃里空洞的回响，是烟灰缸里堆积的高度。有时候会对着镜子看很久，里面的人很陌生，眼窝深陷，像两个被遗弃的矿洞。胡子疯长，头发也是。它们比我更有生命力，更懂得如何与这具躯壳共生。我偶尔会笑一下，镜子里的人也笑，那笑容很僵硬，像裂开一道缝的石膏像。
开始和物品说话。对着一盏不会亮的台灯，说今天天气真差。对着半包受潮的饼干，说你也过期了啊。声音干涩，在空房间里撞来撞去，最后摔碎在地上，连回声都懒得施舍给我。语言功能在迅速退化，脑子里成片成片的空白。有时候想吼一声，张了张嘴，只吐出一团浑浊的气。声带大概也生锈了。
去年今日，是最后一条朋友圈。一张模糊的雨天车窗，配文“算了”。后来，大雨再也没停过，只是下在了玻璃里面。我把自己锁进这具皮囊，钥匙扔进了时间的下水道。起初，门外好像有过敲门声，很轻，像幻觉。我没开。后来，连幻觉都不来了。挺好的，清静。彻底的清静，是能把人骨头里的喧嚣都吸走的那种真空。我漂浮在里面，不上不下，像一个被遗忘的标点符号，存在于某段被删除的文字里。
食物是便利店的冷饭团，用牙齿机械地磨碎，再咽下去。只是为了维持这具机器的基本运转，不让它过早地停机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味道是无关紧要的。咀嚼的声音很大，在寂静里被放大成一种唯一的、活着的证明。但也只是证明而已，像一份盖了章却无处投递的档案。
偶尔会做梦。梦里世界是彩色的，嘈杂的，有很多人脸晃来晃去，嘴巴一张一合。但我听不见声音，像一个被静音的电影画面。然后我会在冷汗里惊醒，发现寂静才是真实的，而那种嘈杂的幻象，比死寂更让人恐惧。于是连梦都开始躲避我。
第366天。比一年还多出一天。这多出来的一天，像一个畸形的肿瘤，长在正常时间之外。没有纪念，没有意义。只是日历上又一个被随手撕下、揉成团、丢进角落的昨天。我坐在床边，看着地板上光影缓慢爬行。忽然想，也许我并没有与全世界失联。也许，是我亲手按下了静音键，然后整个世界，就很配合地，对我沉默到了今天。
仙人掌的尸体还躺在那里。我想了想，把它和花盆一起，放到了门外。关上门。这一次，连那点死去的绿，都不要了。房间重新归于完整的、颓废的、入骨的寂静。我知道，明天是第367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