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，我被一种奇异的寂静唤醒了。那不是普通的安静，是一种被棉絮厚厚包裹、吸走了所有杂音的静。掀开窗帘一角，外面沉沉的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，慢悠悠地、无边无际地飘落着。下雪了。不是那种张扬的、呼啸的暴风雪，而是真正的、冬天深处的第一场雪，落得悄无声息，像怕惊扰了谁的梦。
这雪让我蓦地想起了爷爷。老家屋后，也有一盏这样孤零零的老路灯。每到这样的雪夜，爷爷总起得特别早。他不是去看雪，是去扫雪。我曾问过他，雪这么好看，扫了多可惜，而且等雪停了再扫不是一样么？他那时正往手上缠着粗布带子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你不懂。这雪啊，看着轻，积久了就沉了，压着屋瓦，压着路，也压着人心。趁它还没学会使坏，得赶紧把它请走。”那时我觉得这话太玄，雪怎么会“使坏”呢？
记忆里那个冬天的早晨格外清晰。我跟着他走到院中，雪还在下，但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。他挥动那把竹枝扎成的大扫帚，动作不快，却很有力，“唰——唰——”，声音沉实而绵长，在寂静的雪原里传出老远。他不是胡乱地扫，而是从屋檐下开始，一下一下，扫出一条窄窄的、干净的小径，通向柴房，通向鸡舍，最后弯弯曲曲地，连到院门外的那条大路。雪花落在他的旧棉袄上，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眉毛上，他成了雪人，却还在不紧不慢地开辟着那条属于他的、干净的通道。新扫出的青石板路面，湿漉漉的，在熹微的晨光里，像一条黑色的、安静的河。
天光渐亮，雪也慢慢停了。左邻右舍的门“吱呀”打开，人们呵着白气走出来，看见爷爷扫出的那条几乎贯通了半条街的小路，都露出朴实的笑，自然地踏了上去。爷爷这时才直起腰，拄着扫帚站在门口，看着人们沿着他的“河”走向各自要去的地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摸出旱烟袋，在鞋底上磕了磕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他不是在扫雪，他是在用这种沉默的方式，和冬天对话，和这无声的、却可能“使坏”的积雪谈判。他扫走的，或许不只是雪，还有冬日清晨那份沉甸甸的、令人心慌的凝滞。
后来我离家读书、工作，故乡的冬天和爷爷的扫帚声，都成了遥远的背景。城市里的雪总是被迅速而粗暴地清理，撒上融雪剂，露出冰冷的水泥地。雪成了麻烦，不再是需要用心去“请走”的客人。我也再没体会过那种被“雪落无声”包裹的、近乎神圣的寂静。
此刻，我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这个被雪温柔覆盖的、陌生的城市。世界洁白，万籁俱寂，却再没有那把竹扫帚“唰唰”的、沉稳的声响，去划破这寂静，去安顿一颗被寂静惊扰的心。我才终于有些明白了爷爷的话。雪落无声，但生活有声。那扫帚声，是他向生活发出的、温和而坚定的回响。他扫出的那条路，不仅是为了行走，更像是一种仪式，告诉这沉默的、浩大的冬天：人还在，日子还在继续。
窗外的雪，依旧无声地落着，覆盖着一切，试图将世界拉回一片原始的空白。而我心里，却清晰地响起了那“唰——唰——”的声音，绵长，沉实，从记忆的深处一路扫来，仿佛要为我，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清晨，也扫出一条弯弯曲曲的、通向温暖烟火的小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