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金爷爷：
您好。
我是您千万读者中的一个，一个生活在您离开多年后的青年。今夜窗外灯火通明，这座城市亮如白昼，人人举着发光的屏幕，信息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。可我翻开了您那本纸页泛黄的《随想录》，忽然觉得有许多话想说——不是隔着书本的仰望，倒像是对一位远行长辈的诉说。
您常说“把心交给读者”。小时候读这句话，只当是作家的自白。这些年越往前走，越觉得这话重得像秤砣。我生长在一个说话太容易的时代，手指一动，声音就能传到千里之外。可说得越多，心里那个空洞反而越大。有时候对着满屏的热闹，竟觉得一片寂静。这时候就会想起您晚年伏在病床上，一笔一画写“讲真话”的样子。那支笔该有多沉啊——要拨开几十年的迷雾，要剖开自己结痂的伤口，要把那颗淌着血的心捧给所有人看。现在我才模糊懂得，所谓“把心交给读者”，交的不是漂亮话，是把生命的热气、把人的全部真诚，都摊开在太阳底下。
我常想，您写《家》的时候，握着笔的手会不会发抖？觉新们的眼泪，梅表姐的叹息，鸣凤投湖前的那声“三少爷”，这些都已经成了文学史上的章节。可我们这一代人的“家”又在哪里呢？我们从故乡奔向都市，在楼群间寻找自己的位置，家庭的纽带被拉得细长。读您写的“激流”，我总想到我们时代另一种暗涌——不是高墙深院的压迫，而是一种温柔的、无处不在的倦怠。我们不再为“往哪里去”呐喊，却常为“为何出发”失眠。巴金爷爷，您若看见，会怎么对我们说呢？
您晚年最爱说“要忠实地生活”。这话朴素得就像老家门前的青石板。我认识一些朋友，他们在格子间里加班到深夜，攒钱买一个小房子；也认识另一些人，突然辞职去远方流浪。大家都活得认真，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最近我忽然明白，您说的“忠实”，大概不是选择哪种生活，而是无论在哪条路上，都不丢掉心里那点“真”。就像您在《寒夜》里写的汪文宣，那样渺小，那样无力，可他的痛苦那样真实——真实本身，就是一种力量了。
有件事特别想告诉您。去年冬天，我去了武康路113号。小院的冬青树还绿着，洋房静静立在那里。隔着栅栏，我好像看见您坐在二楼窗前，眼镜搁在摊开的稿纸上。那一刻突然觉得，时光是有温度的。您留下的不是供人参观的故居，而是一团始终在燃烧的火。我们这些后来者，路过时借一点光，就能看清自己脚下的路。
说来也怪，读您的书，最让我心头一颤的常常是些“闲笔”。《憩园》里杨老三看着老宅拆毁时的那声叹息，《第四病室》里深夜窗外走过的细碎脚步声……这些瞬间里没有大道理，却住着最真切的人生。这让我想起父亲——一个普通工人，退休后总爱擦拭他的工具箱，擦着擦着就会说起三十年前车间里的铁屑味。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“憩园”，存放着不愿被时间冲走的温度。您的文字之所以能穿过岁月，大概就是因为守住了这些温度吧。
巴金爷爷，秋天又深了。上海街头的梧桐该落第三遍叶了。有时候我会想象，您若走在今天的街道上，会停下脚步看什么呢？是看高楼玻璃幕墙上流淌的云影，还是看地铁口卖玉兰花的阿婆？我想您大概还是会掏出小本子，记下那些生动的脸——因为您始终相信，具体的“人”比任何概念都重要。
夜已深，信该收尾了。其实知道这封信永远寄不出去，可写下来，心里就踏实了些。就像小时候对着星星说话，明知没有回音，但说完之后，夜路好像就不那么黑了。
谢谢您留下的光。我们会在自己的时代里，努力做个真诚的人。
一个晚来的读者
于深秋之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