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雪又飘了起来，把院子里的红灯笼映得朦朦胧胧。我呵口气在玻璃上，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，思绪却跟着雪花，飘回了八岁那年的除夕夜。
那年家里格外拮据。父亲厂里效益不好，母亲摆的小摊也因天气冷清了许多。年关将近，家里的气氛像结了冰。腊月二十九，邻居小孩举着刚买的烟花跑过门口，那种细长的手持“魔术弹”，嗤啦啦能喷出一串彩星。我扒着门框看，眼里全是光，回头却对上母亲疲惫而歉然的眼神。她摸摸我的头：“今年…咱家不放了吧，妈给你多包几个饺子。”我懂事地点点头，心里却像被什么挖空了一块。
除夕夜，吃过年夜饭，窗外已零星响起噼啪声。我趴在窗台上，看远处天空不时绽开一朵朵金菊、银柳。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窸窣声响。父亲不知何时出去了，又回来了，怀里竟抱着几支细长的烟花！那是最普通、最便宜的那种。“走，”他脸上有种难得的光彩，“爸带你放去！”
院子的雪地上，父亲用冻红的手笨拙地点燃引信。“嗤——”第一颗火星怯生生地窜上天，然后，“啪”一声，炸开了一朵小小的、却无比明亮的金花。紧接着，第二颗，第三颗……那些光并不华丽，却一朵接一朵，固执地划破沉重的夜色，照亮了父亲被火光映亮的、带着笑意的脸庞，照亮了母亲倚着门框温柔的目光，也照亮了我眼中涌出的、热乎乎的东西。那一瞬，寒冷、困顿都被这微弱却炽热的光驱散了。最后一点火星熄灭，夜空重归寂静，我却觉得心里被什么烫得满满的。
很多年过去了，见过许多更盛大、更绚烂的烟花表演，但再没有哪一片光华，能胜过那年除夕夜，父亲手中升起的、那几朵颤巍巍却灼灼如心的火焰。它似乎从未熄灭，一直开在我的心尖上，提醒我那夜雪地里的温暖，和贫瘠岁月里，家人为我奋力点燃的、最珍贵的璀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