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忽然被蒙上一层厚茧，像深夜的墨汁泼进窗来，泼得严严实实。起初是慌，手在空气里乱抓，想撕开这层看不见的幕布。声音一下子涌过来，隔壁的炒菜声、楼下的车喇叭、自己的呼吸，都成了有形状的东西，撞在耳朵里，硬邦邦的。我这才发现，过去的世界太偏心，把九成九的信任都交给了眼睛。
第一天，我成了屋子的囚徒，也是它的新学生。脚尖试探着地板，每一步都像在雷区挪动。指尖成了我的先锋，抚过书架的边沿，摸到一道深刻的划痕——那是去年搬家磕的；顺着墙走，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墙皮，潮湿的，带着霉味儿。原来这个住了三年的家，有一张如此陌生、如此崎岖的脸。烧水壶的鸣叫不再是背景音，它由弱到强，尖利地攀升，像一个焦急的提醒者。我循着声和热气的轨迹摸去，碰到开关的刹那，有种完成一场冒险的踏实。原来黑暗里，一个简单动作，竟要调动全身的兵将。
第二天，我决定走出去。风成了我的向导。它从东南方吹来，带着河水的腥气，告诉我快到桥头了。阳光晒在右脸上，暖融融的一片，像贴了张会发热的纸。我听见孩子们的嬉闹从左边滚来，赶紧稳住手里的盲杖。脚下的人行道砖块变了，从平整的方形变成有条纹的导向砖，我明白，这是个路口。有个声音在身旁停下：“需要过马路吗？”是位阿姨。我点点头，她的手轻轻托住我的肘部，不推不拉，只是稳实地伴着我。车流声在面前停下，另一种寂静。穿过马路，她说了声“小心台阶”，声音便远了。那手上的温度，却留了好久。原来光并非只来自太阳。
第三天，我似乎和这黑暗达成了暂时的和解。我“看”到更多。清晨的鸟叫不是一团，而是一层层、一缕缕的，有高亢的领唱，有低哑的和声。摸到一片叶子，能感到它脉络的伸展，像细微的河流在掌心地图上奔流。朋友来看我，我听着他的声音，竟然“听”出了他欲言又止的担忧，还有他放茶杯时特意放轻的力道。这些，都是用眼睛时，被我匆匆略过的附录。
最后一点黑暗像潮水般退去前，我坐在窗前。光明的回归，并非轰然巨响，而是像揭一层纱。世界重新被色彩填满，却有些不一样了。那盆一直摆着的绿萝，绿得如此汹涌，仿佛要滴下油来。我忽然想，我们这些明眼人，或许才是真正的半盲。我们看见了太多，于是忽略得更多。我们把形状、颜色当作世界的全部答案，却对声音的温度、纹理的语言、气息里的故事，关上了接收的门。
三日的黑暗，是一趟笨拙的旅程，也是一次被迫的专注。它教会我的，不是黑暗有多可怕，而是我们的知觉有多么富有，而我们，又多么常让它荒芜。假如黑暗再次将我拥抱，我或许依然会害怕，但我会记得，先去握一握身旁的风，听一听光的脚步声。因为有些“看见”，恰恰是在闭上眼之后，才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