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村东有座峭壁，村里人都叫它鹰嘴崖。崖壁陡得几乎垂直，灰褐色的岩石一年到头大多时候都*着，被风雨剥蚀出粗砺的纹理，看着就让人觉得硌得慌。可就在那岩缝最密集、风势最猖狂的崖腰上，偏偏杵着一棵松树。谁也说不清它是什么时候长在那儿的，自我记事起，它就在那儿了。
它一点儿也不像公园里那些精心修剪过的松树，有着漂亮的伞盖。它生得别扭极了，身子拧着，大半边枝条为了抓住岩缝里的那点儿土，几乎是横着长出去的，像一只倔强伸出的臂膀。另一侧的枝桠则被常年从山谷里灌上来的西风，硬生生逼得倒伏回去，贴着岩壁，短促而虬结。整棵树看起来是倾斜的，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连根拔起，抛下山谷。可一年又一年，它还是在那儿，只是树皮更加斑驳苍老了些。
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曾试着爬上去探险，没到三分之一就腿软了，抬头望它，它静默地悬在更高处，只有风过时，才发出一种低沉而坚韧的啸音，不像松涛，倒像是从岩石深处挤出来的叹息。爷爷说，他小时候那树就这么大，不见长高，也不见枯死。它不长果子，不开香花，鸟儿都不大愿意在它那风大又不稳的枝上多做窝。它存在的全部意义，似乎就是活着，就是钉在那片光秃秃的悬崖上。
有一年大旱，山下的溪流断了，地里的庄稼都蔫了。那崖壁更是被晒得发白，远远望去，像一块烧烫的铁板。我们都担心那棵松树怕是熬不过去了。它那点可怜的绿意，在灼热的空气里晃晃悠悠，看得人心焦。可几场秋雨过后，我们惊讶地发现，它非但没死，那些针叶在雨水冲刷下，反而透出一层沉沉的、厚厚的苍翠。那颜色不是新生的娇嫩，而是从骨头里熬出来的、墨绿里带着铁灰的色泽，牢牢地巴在崖壁上，比任何时候都扎眼。
后来我离开了村子，见过很多树，笔直的水杉，华盖如云的香樟，都比它好看，比它有用。可不知怎么，心里总时不时冒出那抹别扭的苍翠。它没那么高尚，不是为了给谁看风景；也没那么伟大，谈不上庇护多少生灵。它就是在那个对它来说算不上“家”的地方，找到了一个裂缝，然后把根须像铁针一样凿进去，用所有的力气对付干旱、狂风、贫瘠，最后活成了一道疤，长在了山崖的皮肉上。这道疤不漂亮，但结实。每次想到它，就觉得，人这辈子，能像它那样，在自己选定的（或是被命运抛去的）位置上，不问值不值得，只是咬着牙把根扎下去，活出自己那股子不管不顾的苍翠劲儿，好像也就够了。
崖是灰的，心是定的，而那抹苍翠，是岁月也夺不走的、生命本身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