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，爸爸的肩头是我的全世界。那高度，是童年的摩天大厦。坐在上面，我能看见远处摇着铃铛的卖冰棍小车，能望见广场上飞得老高的风筝，还能摸着春天里刚刚抽芽的柳枝。他的肩膀宽厚、结实，像两块稳稳的磐石。我的小手抓着他的头发或耳朵，他便用那双大手牢牢箍住我的小腿，走得稳稳当当。那时候，世界在我脚下，而他是托起我全部世界的山基。我所有的欢呼、惊叫、指手画脚，都建立在那片令人心安的“山峦”之上。他的肩膀，是我看世界的第一个观景台。
后来我长大了，不再需要被扛起。爸爸的肩头，渐渐变成了沉默的背景。他扛起沉重的米袋，扛起我装书的行李包，扛起家庭里所有有形无形的重量。我见过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，也见过他被扁担压出红痕的肩头。他的背似乎有些弯了，那曾经挺拔如山的肩线，在岁月的负重下，有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这弧度，就像被风霜侵蚀的山脊，温柔地低垂下来。他不再说什么“扛起一片天”那样的话，只是默默地，让肩头成为这个家最稳的支点。我所有叛逆的冲撞、迷茫的徘徊，最后都被他这沉默的山峦稳稳接住、消化，变作无声的支撑。
直到那个黄昏，他蹲在院子里修理我的旧自行车，夕阳给他的白发和肩头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。我忽然很想，像小时候那样，去碰一碰他的肩头。我没有坐上去，只是把手轻轻搭在那里。布料下有坚硬的骨头，也有不再饱满的肌肉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父爱这座山，从来不是让你仰望的冰冷巅峰。它是你可以攀登的依靠，是摔倒时挡在你身后的屏障，更是你走远时，永远存在的那道沉稳轮廓。他的肩头，扛过我的童年，扛过岁月的重担，如今，它静静地在那里，成了我心中一座无需征服、只供归依的山峦。
如今，我走在自己的路上，时常感到肩头有了重量。每当这时，我总会不自觉地挺直背脊。因为我知道，我血脉里流淌着从那座“山”上融化的雪水，我的骨骼里，生长着他给予的沉稳与力量。爸爸的肩头，或许已不再高大如初，但它所化成的山峦，早已坐落在我生命的原野上，成为我全部风景的根基，与永恒的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