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支笔，是我的骨头做的。笔尖在纸上犁开的，是我的血管。墨水瓶里装的不是墨，是从黄昏尽头撕下的一角黏稠暗云，混杂着隔夜茶的沉渣和铁锈的味道。
我蘸它，像蘸自己的。第一滴落下，就洇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。这不是写字，是凿井。我凿向一个被所有人称为“禁区”的地方——那些藏在礼貌微笑下、贴着道德封条的抽屉。抽屉里，塞满了揉皱的欲望、长了霉斑的绮念、和因缺氧而脸色青紫的冲动。它们没有名字，只有触感：滑腻的、温热的、带着汗湿指纹的。
我的笔尖开始出汗。它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兴奋。它成了闯入密林的偷猎者，眼睛在黑暗里发出幽绿的光。它描绘一段锁骨，故意让线条在阴影处暧昧地融化；它叙述一次指尖的“意外”触碰，让逗号喘息，句号烫得蜷缩起来。形容词是攀附的藤蔓，动词是卸下伪装的兽，名词则是那些被撬开锁的空房间，等着被填满不堪的想象。
纸在发烫。它从冰冷的载体变成了共谋，或者说，一个温床。墨痕不再是符号，它们有了脉搏，有了体温，有了潮湿的呼吸。我写一个拥抱，墨迹就纠缠得难舍难分；我写一声叹息，整段文字便跟着颤动、瘫软下去。段落间的空白不再是留白，是喘息，是心跳漏掉的那一拍。
我停下来，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墨渍里变形、拉长，像一个陌生的灵魂从深潭里浮上来，冲我咧嘴笑。写作，这时成了一场危险的降灵。我召来了什么？是我自己血肉里那头从未真正驯服的兽，还是亘古以来就盘踞在语言幽深处的魅影？笔尖划开的，是纸，也是我贴满“文明”标签的皮肤。涌出来的，是墨，也是所有被理性过滤后，剩下那点浑浊的本能。
这场独白没有听众，也不需要。它的在于它的不道德，它的诚实在于它的不堪。我把笔尖刺向那些光鲜亮丽的绸缎，不是为了撕碎，只是为了让人听见绸缎下窸窣的、真实的蠕动声。我知道，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我会把这页纸烧掉。灰烬是它最好的归宿，也是对我自己最后的赦免。但在此刻，笔在走，暗涌在继续——这就是写作最原初的、也是最不洁的魔力：让一切不可言说之物，在墨痕的掩护下，获得一次短暂而炽热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