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儿没有霓虹。连路灯都是老式的，隔好远才有一盏，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，光里浮着细蒙蒙的尘。光与光之间，是大片大片的、沉甸甸的黑暗。这黑暗不让人害怕，倒像一床厚厚的、吸音的旧棉被，把白日里所有的声响——车鸣、人语、店铺的音乐——都吞没了，消化了，只剩下一片真空似的静。脚步落在石板路上，声音清晰得有些过分，“嗒、嗒、嗒”，像是自己在和自己对话，每一步都敲在时间的节点上。
巷子窄而深，两旁的墙很高，墙皮斑驳，露出里头青砖的筋骨。爬山虎的叶子黑黢黢的，层层叠叠，偶尔一阵极微弱的风过，才懒懒地动一动，影子便在墙上化作一片模糊的、摇曳的墨。空气里有股子潮湿的气味，混着泥土、青苔，或许还有墙角一株夜来香残存的、若有若无的甜。这气味是凝滞的，不像繁华街市上流动的风，裹挟着香水、油烟和无数人的气息；这里的味道是沉底的，是这幽寂本身呼吸的味道。
偶尔，头顶上方“吱呀”一声，是哪扇未关紧的老窗，被风推了一下，又缓缓地、不甘不愿地合上。那声音悠长而孤独，像一个冗长的呵欠，随即又被无边的静默接了过去。间或，能听见极远处，也许隔了几条巷子，传来一声模糊的犬吠，只一声，短促得很，仿佛刚出口就被黑暗呛了回去，更衬得四下里沉寂如古井。
月光倒是有的，清白的一缕，从两侧高墙的狭缝间吝啬地漏下来，斜斜地铺在路中央，像一道冷冷的、虚幻的桥。你踏上去，影子便被拉得细长，薄薄的，仿佛没有重量，随时会融化在这清辉里。这光亮，非但没驱散幽寂，反给它镀上了一层更清醒、更透彻的寒意。你看得见光中浮动的微尘，看得见石板缝隙里茸茸的暗绿，看得见自己呼出的气凝成淡淡的白雾，一切细微都被放大，一切声响都被剥夺，世界只剩下这些被月光照亮的、沉默的细节。
这里的时间是黏稠的，流淌得极慢，甚至让人怀疑它是否在流淌。没有催促，没有追赶，没有下一刻必须抵达的目的地。繁华是一曲快节奏的、声部繁杂的交响，而这里，只剩下一个悠长的单音，无限地延展下去。你站在巷子中间，前后都是望不尽的、被夜色浸透的深幽，仿佛站在时间的隧道里，一头连着不可知的来处，一头伸向渺茫的去处。那喧嚣的、拥挤的、光影流离的世界，恍如隔世。
这幽寂深处，并非死寂。它是一种饱满的“空”，一种卸下所有装扮与声响后的本真。墙垣在呼吸，苔藓在生长，月光在行走，寂静本身成为一种有厚度、可触摸的实体。它不邀请，也不拒绝，只是存在着，以它亘古未变的方式，包容着一个遗忘了自己的过客，和他那被洗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