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层层亮起，又在我身后一层层熄灭。掏出钥匙时，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，十点四十七分。比平时晚回了将近三个小时。
钥匙*锁孔，还没转动，门却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。母亲站在门口，身上披着件外套，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，昏黄的光晕软软地铺在地板上。“回来啦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，像是等了很久，又像是刚被惊醒。我含糊地应了一声，侧身挤进门，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饭菜保温气息的家的味道包裹过来。餐桌上，几盘菜用纱罩扣着，电饭煲的保温指示灯在昏暗里亮着一点红。
“吃过了吗？”母亲跟在我身后问。我其实在外面随便吃了点，但看着那纱罩，嘴里却说：“还没。”她的神色立刻活络起来，一边快步走向餐桌，一边念叨：“就知道你没好好吃。这汤我热了两回，现在正好，快坐下。”纱罩揭开，清蒸鱼、炒青菜，还有一小碗冒着丝丝热气的排骨汤，都保持着近乎刚出锅的样子，只是边缘稍稍有些干涸。她麻利地盛饭，筷子递到我手里，然后就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并不看我吃饭，只是目光松松地落在桌上某一处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等待已久的仪式，现在可以安心休息了。
我低头扒着饭，汤的温度从食道一路熨帖到胃里。墙上的钟，秒针走得格外清晰。我忽然想起开门前的那一刻，楼道漆黑，唯有我家门缝下，漏出那一线光。那光不是白亮的顶灯光，而是这盏落地灯暖黄的光。它一直亮着，是在标记一个归处，是在填充一段等待的空白。
“妈，你以后别等我了，自己先睡。”我喝完最后一口汤，说。她这才抬眼看了看我，笑了笑：“没等，我也刚忙完。”可我知道，她所谓的“忙完”，可能只是把同样的电视节目看了又看，把厨房的台面擦了又擦，或者，就是坐在这一圈光晕里，让思绪飘远又拉回，全部注意力都悬在楼下的脚步声和隐约的钥匙叮当声上。每一个迟归的家人，都是牵动这盏灯丝的心跳。
从前读不懂“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”的闲适邀约，此刻却无比具体地感知到“风雪夜归人”的心境。那远远望见的一点窗灯，是这世间最沉默也最固执的守候。它不追问你为何迟归，不责备你打乱了生活的节奏，它只是亮着，用一团暖黄的光，把你从外面的寒凉与黑暗中区别开来，温柔地接引你回到这人间烟火之中。
迟归的人，总是最先望见窗灯。而那盏灯之所以长明，是因为点灯的人，把自己的牵挂捻成了灯芯，把漫长的时光熬成了灯油。我收起碗筷，母亲已经起身去调暗了灯光。“早点洗洗睡吧。”她说。我点点头，走向自己的房间，回头望去，母亲和她那盏灯，又恢复了静谧陪伴的姿态。我知道，明天，后天，无论我何时归来，这窗灯，依旧会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