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，今年又开满了花。米白的花串子沉甸甸地垂着，香气浓得化不开，像一团团被时光遗忘的旧梦。树下摇着蒲扇的阿婆，总爱眯着眼念叨：“这树啊，还是民国那年栽下的哩。”她的话散在风里，连同那些槐花，一年年地开，一年年地落，仿佛在固执地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：有些东西，被我们欠下了。
我们欠下的，是一份对“圆满”的迟钝与辜负。
这“圆满”，并非功成名就的终章，亦非花好月圆的定格。它更像老槐树一年一度的花期，是生命在特定时序里，本应被全然感知、郑重对待的“此刻”。是春深时一场不赶路的细雨，是夏夜里一阵不期而至的凉风，是秋日午后一片恰好落在肩头的银杏，是冬晨窗棂上一幅自然凝结的冰花。这些瞬间，时光慷慨赠予，我们却常常在仓促的奔赴中，与它们擦肩而过，连一声抱歉都未曾留下。
我们总以为，幸福在未来，在下一个目标达成之后。于是，童年时，我们欠下了那只蝉蜕里整个夏天的歌唱；少年时，我们欠下了那张课桌旁阳光移动的轨迹；甚至就在昨日，我们可能又欠下了母亲一句寻常问候里欲言又止的牵挂。我们把感知的触角收起，埋头于“更重要”的征途，像一个个债台高筑却浑然不觉的负心人，亏欠着时光分秒秒捧出的深情。
这债务，并非时光对我们的讨要。时光无言，只是流淌。那棵老槐树，它开花、落叶、枯荣，只是它自己的事。感到“亏欠”的，是我们在某个蓦然回首的黄昏，心头泛起的那一丝怅惘。是当阿婆不在，槐花香依旧，却再无那絮叨的民国故事可听时，那份迟来的、空落落的恍然。是我们终于意识到，那些被我们忽略的、视为背景的平常，原是不可逆的圆满本身。
那么，谁欠谁的呢？看似是我们欠了时光那份本可盈握的圆满，但细细想来，时光何尝需要我们的偿还？这“欠”，最终成了我们对自己生命体验的亏空。我们才是那个最大的债权人，也是那个迟迟不肯兑现的债务人。我们用“忙碌”和“未来”敷衍自己，却将生命中最丰厚的利息——那些细微的感动、刹那的领悟、无用的美好，一一拒之门外。
于是，我开始学着在槐树下多站一会儿。看日光如何将花影筛得细碎，听风穿过叶隙时那古老的窸窣。我不再仅仅把它当作回家的路标，而是看作一位年年履约的故人。我尝试着，在母亲电话那头的沉默里，多倾听几秒呼吸的韵律；在朋友相聚的喧闹中，多记住一双含笑的眼睛。我不再急于给一切赋予意义，只是学着去“在”，去“感受”，去当场领受那份时光即时颁发的、小小的圆满。
这或许就是唯一的救赎。不再把幸福抵押给飘渺的明天，而是开始清点并珍惜眼前的“此刻”。不再做那个总是亏欠的糊涂人，试着去做一个当下即时的、小小的富翁。当我又一次站在槐树下，花香依旧，但我似乎能闻到比往年更深的滋味了。那是时光的味道，也是我开始学习偿还的味道——不是还给时光，而是还给自己那颗，终于肯慢下来、细细跳动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