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老槐树下，李石匠凿完最后一錾子火星，整个“愚公移心”的石牌坊便活了。这牌坊是他用三年零六个月，凿穿七十九块青石才垒成的。村里人都说，老李这飞蛾扑火的性子，非要移的不是山，是人心。
事情得从扶贫干部小吴进山那天说起。小吴指着手机上的电商页面说：“咱这山里的苦丁茶，城里人当宝贝哩！”村委会连夜炸了锅。老辈人敲着烟杆：“祖辈靠山吃山，折腾啥？”唯独李石匠闷头磨凿子，石沫子溅进油灯里“刺啦”响。天没亮他就蹲在合作社门槛上：“我入一股。”那声音像钝凿子敲花岗岩，震得露水从屋檐掉下来三滴。
第一茬春茶下山时，运输队却在盘山道上翻了车。雨水混着茶叶在泥浆里打滚，像极了李石匠他爹饿死那年，撒在地上的荞麦面。当晚合作社账簿映出的火光，把李石匠的驼背拉得老长。他忽然拎起三十年没碰的锣，从村头敲到村尾：“飞蛾扑火——自燃新程！怕烫翅膀的，就别见过亮！”
那夜七十二户的门轴都响了。张家出了祖传的骡队，王家大学生连夜设计防震包装。李石匠更绝，把给儿子娶媳妇备的青石板全刨出来，一錾子一錾子刻二维码，嵌在每盒茶饼里。扫码能看见他凿牌坊的视频——石屑纷飞如雪，底下渐渐浮出“新程”二字。
惊蛰那天，第一笔订单进山。买主是海外茶博馆，订的竟是那块嵌满二维码的牌坊照片。李石匠攥着汇款单在石料场转悠，忽然撞见小吴正带人测绘新路线。两人隔着一地白花花的石料对望，谁也没说话。风把合作社旗子吹得猎猎响，那声音像极了当年凿第一錾时，山壁传来的回音。
如今货车引擎声成了新山歌。但李石匠又开始凿新物件——这回是村史馆门楣，图案是只蛾子绕着篝火，火光里绽着茶芽。有后生问：“爷，这蛾子咋笑得眼弯弯？”他吹掉石缝里的碎末：“因为它晓得，那火苗子底下，埋着整座山的春天。”凿尖落下最后一笔时，夕阳正巧掠过石蛾翅膀，溅起的金粉扑了过路小吴满身。年轻人突然想起古话里从没提过：飞蛾扑火时，怀里揣着的可是明年整片森林的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