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爱的老友：
见字如面。
刚刚整理旧书柜，指尖扫过一本硬壳笔记本的封脊，竟带出一沓夹在书页里的旧信纸。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发黄卷曲，墨水蓝也有些褪色，但你的字迹，那稍显潦草却又熟悉无比的笔划，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眼里。一时间，我忘了自己是要找什么书，就那么靠着柜子，坐在地板上，一封封翻看起来。
第一封，是我们刚上不同的高中时写的。你抱怨新学校的军训太苦，太阳太毒，抱怨食堂的土豆烧肉里永远只有土豆。信的末尾，你又忽然认真起来，说在新的物理竞赛班里遇到了一个“大神”，解题思路清奇，让你压力山大又兴奋不已。我看着那些字，仿佛能看见十五岁的你，一边抹着额头的汗，一边趴在课桌上，趁着晚自习的间隙给我写这些零零碎碎。那时候，我们没有手机，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前总是排着长队，这每周一封的信，就成了我们之间最奢侈也最郑重的连线。你说你买了一种带淡淡香味的信纸，问我闻到没有。此刻，我把信纸凑近鼻尖，那股混合着时光尘埃的、极淡极淡的香气，好像真的还在。
翻到后面，是大学时候的信了。笔迹沉稳了一些，内容也变得“厚重”。你开始和我讨论哲学课本里那些绕口的术语，分享在异乡第一次看到大雪的激动，也说起某个让你心动的女孩，描述得语焉不详，欲说还休。我的回信呢，大概也充满了类似的迷茫与新鲜的感叹。我们像两只被抛入广阔天地的雏鸟，急切地通过这古老的“航空邮件”，向对方报告着自己看到的世界，并确认彼此依然在同一个坐标系里。有一封信里，你抄了一整首里尔克的诗给我，“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，无缘无故在世上走，走向我。”你在旁边用铅笔小字注解：“这首诗让我想起了我们，虽然‘无缘无故’，但总觉得在走向同一个地方。”
再后来，信就渐渐少了。电子邮件、QQ、然后是微信。我们的联系变得无比便捷，随时可以喊一声“在干嘛”，立刻就能得到回应。碎片化的语音和文字，堆满了聊天记录，比任何一封信都要多得多。我们分享搞笑的段子，转发重要的新闻，在彼此的朋友圈点赞评论。距离似乎消失了，但我们好像也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，留出一段完整的不被打扰的时间，静静地、专门地只为对方写一些话了。那些即时的、滚动的消息，热闹是热闹，却少了点沉淀的重量。它们很少再被保存，也很少再被想起、被翻看。
当我今天意外地重读这些旧信时，那种感觉特别奇异。它不像看聊天记录，像是在快速浏览一份实时更新的电子报。读信，更像是在开启一个被封存的、名为“彼时彼刻”的时间胶囊。每一个字，都是在那个特定的下午或夜晚，被一笔一划固定下来的情绪和思绪。它有汗水的咸，有自习室灯光昏黄的温度，有刚买新邮票的期待，有投进邮筒时“哐当”一声的笃定。这些信，是我们共同成长的“考古地层”，清晰地标记着我们从少年到青年的断层与演变。
我忽然很想念这种“慢”下来的交流。不是客套的问候，也不是即时的分享，而是知道这些话，会穿越山水，在路上走几天，才会抵达你的手中。在等待和期盼中，情感好像被拉长了，也酿得更浓了。提笔时，会不自觉地更认真，更想掏心窝子说点啥。
要不，我们再来写封信吧？不为什么特别的事，就像过去一样。说说你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花最后救活了没，说说你最近单曲循环的一首老歌，或者就说说今天下班路上，看到的一片形状奇怪的云。我用我新买的墨水，给你写。你呢，也随便找张纸，工整也好，潦草也罢，给我写几句。
别笑我矫情。我只是觉得，有些东西，是“叮咚”一声的微信提示音所承载不了的。比如，此刻我写下“见字如面”这四个字时，心里那份沉甸甸的、温暖的宁静。
盼复。
你的老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