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爱的长辈：
见字如面。
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，窗外的槐树正透着新绿。记得小时候，我总爱趴在您膝头，听您讲这棵树的故事——您说它是您亲手栽下的，那年春天，土还冻着，您一锹一锹地掘，汗滴进土里，树就这么扎了根。如今它枝繁叶茂，我也长成了大人，可每次看见它，眼前还是您弯着腰浇水的身影。
前些日子整理旧物，翻出您给我缝的布老虎。针脚密密的，胡须是用彩线捻的，一只眼睛的线头有些松了，可神态还是虎生生的。母亲说，我小时候整夜哭闹，您就着煤油灯赶工，熬了三个晚上才做完。那时候我不懂，现在把它捧在手里，才觉出每一针里都藏着呵气般的温柔。这些年来，我收到过许多礼物，有的精致，有的贵重，可枕边放的，还是这个褪了色的布老虎。它让我记得，这世上最结实的东西，不是金不是玉，是灯下那双皴裂的手，把牵挂缝进了棉絮里。
去年中秋没能回去，您托人捎来的月饼，我留到了腊月。油纸包得严严实实，揭开时，桂花香还隐约可闻。同乡笑着说：“你奶奶非说豆沙馅的你最馋，盯着炉子守了一整天。”其实城里什么馅的月饼都有，可没有一块，能尝出老家灶火的味道。那晚我对着月亮吃完了最后一块，忽然想起您常说的一句话：“月圆的时候，低头看看影子，一家人都在里头呢。”从前觉得是哄孩子的趣话，如今才咂摸出滋味来——原来走得再远，魂儿还拴在老家门槛上。
您总说现在日子好了，让我别惦记。可电话里咳嗽声压低了，我还是听得出。劝您少下地，您说闲不住；劝您多添衣，您说老骨头硬朗。上次视频，看见您把降压药藏在枕头底下，像小时候藏糖果似的。我知道，您是怕我们担心。可长辈啊，您牵挂了我们一辈子，也该轮到我们牵挂您了。天凉添衣，饭要趁热吃，这些平常话，如今该换我们反复叮咛了。
上个月我去了趟黄河边，站在堤岸上，忽然想起您带我认水纹的那个下午。您说别看水流得急，底下的河床是不动的，一代代人就像这水，往前奔着，可根都扎在河床上。那时我不懂，现在站在异乡的风里，忽然明白了——您就是我的河床。
槐花又快开了吧？记得您最爱捋一把嫩蕊，拌上玉米面蒸糕。蒸汽腾起来的时候，整个院子都是甜的。今年我特意在阳台上种了棵小槐树苗，虽然才三尺高，可叶子已经油亮亮的了。等它开花的年头，我想接您来看看。到时候，咱们就坐在树下，您慢慢讲那些讲不完的故事，我给您蒸一锅槐花糕——这次，换我来守火候。
纸短情长，笔尖落处，都是旧时光。愿您院里的鸡鸭成群，愿您枕边的药罐蒙尘，愿每一个清晨，您推开门都能撞见满院子的好太阳。
晚辈敬上
农历甲辰年槐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