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年，地越来越薄，人越来越老。我爹那把锄头，木柄被汗渍浸得发黑油亮，锄刃磨秃了一圈，却依旧锋利。它认得每一块土坷垃，知道哪里的草根最难缠，哪里的红薯秧最怕伤着根。清晨的露水重，锄头下去，带着“嚓”的一声闷响，泥土翻卷开来，那股子潮润的腥气便直往鼻子里钻，是土地睡了一夜刚醒来的味道。我爹说，这是庄稼人的本分，脚踩着地，手里有活儿，心里才不慌。
晌午头，日头毒辣辣的，晒得田埂发烫。锄头立在田垄边，影子短短的一截。我爹蹲在地头，卷一支旱烟，眯着眼看这一片绿油油的庄稼。汗水顺着他的皱纹沟壑往下淌，滴进土里，瞬间就没了踪影。他不怎么说话，就那么看着，像是跟土地无声地交谈。锄头在一旁静静陪着，铁刃反射着一点白晃晃的光，不刺眼，温吞吞的，像是被这日头磨没了脾气。光阴这时候走得慢，慢得像田埂上蜗牛爬过的痕迹，慢得你能听见庄稼拔节的细微声响。这锄头，锄掉的不仅是杂草，仿佛也把那些急躁、虚浮的东西，都给锄掉了，只剩下实实在在的时辰，一寸一寸，埋进土里。
后来，我爹走了，地租了出去。那把老锄头被我带回城里的家，靠在阳台的角落。它不再沾染新鲜的泥土，铁刃上渐渐起了褐色的锈斑。城市的天空被楼房切割，光阴的流逝变成了钟表的滴答和日历的翻页，急促而嘈杂。有时心烦意乱，我会去看看那把锄头。摸着光滑的木柄，那被岁月和手掌磨出的温润质感还在。我仿佛又能闻到那股子潮湿的土腥气，听到那一声熟悉的“嚓”响。它安静地待在那里，就像一个锚，稳稳地定住了一段沉甸甸的、与土地血肉相连的时光。那段光阴，是锄头一下一下锄出来的，扎实，绵长，养人。
如今，我明白了。锄下的光阴，不是用来追赶的，是用来沉淀的。它把日子夯进泥土，长出庄稼，也长出一个庄稼人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心肠。那把锈了的锄头，锄刃对着的或许不再是田垄，但它依然在为我，锄去心头的荒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