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家乡的头几年，梦里总响着那片风。不是江南的杨柳风，黏黏糊糊缠着人衣角；也不是塞北的朔风，粗粝得能刮下皮肉来。是鲁中丘陵上，那种最寻常又最贴心的风，穿过玉米叶子是哗啦啦的脆响，漫过晒谷场是干蓬蓬的暖，到了夜里溜过老屋的窗棂，便只剩下一丝儿、一丝儿幽幽的叹息，像个怕惊扰了人的魂。
这风声里，最先裹着的是土腥味儿，混着新翻的麦茬地和雨前蚂蚁搬家的焦躁。爷爷扛着锄头从坡上下来，风就把他的汗味儿与泥土的深沉吹成一片。他总是蹲在院门口那块青石上，卷一支呛人的旱烟，眯眼望着风来的方向，说：“风硬了，三天内准有雨。”那时节的风，是挂在屋檐下的犁铧，是系在辘轳上的井绳，沉甸甸的，关乎着生计。它吟唱的是土地粗重的呼吸，一声长，一声短，听得人心也跟着那收成，一上一下地颤。
后来，风声里便多了些别的声响。是村东头那条小河，夏天涨水时哗哗地伴唱；是学校那截生了锈的铁轨，我们用石子敲出的叮叮当当；是黄昏时分，母亲倚着门框，拉长了调子喊我回家吃饭的悠扬。风把这些声音都搅匀了，酿成一种叫“从前”的蜜，封存在记忆的坛子里。冬天的风最响，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枝桠，像无数把钝锯子在拉。我们挤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，听外面鬼哭狼嚎，却觉得屋里那盏昏黄的灯，比任何时候都暖，都亮。风在窗外拼命地吟，我们在窗里安稳地睡，那风声便成了最厚实的襁褓。
这些年，风似乎变了些腔调。柏油路替代了土路，风声里少了那份扑面的尘沙，多了轮胎滚过的嘶鸣。老屋大多翻新成小楼，风穿过铝合金窗框，发出尖细的哨音，不及木窗棂那般温厚低回。可我总觉得，风骨子里那点东西没变。它还是认得路的，知道该在哪个巷口打个旋儿，扬起谁家晾晒的碎花床单；知道该在哪棵老槐树的枝桠间，逗弄出一阵“沙沙”的、仿佛老人轻笑般的响动。傍晚广场上音乐喧天，风却悄悄溜到角落，拂动下棋老人稀疏的白发，那姿态，和当年拂动爷爷的烟圈，一模一样。
今年清明，我又站在老家的山岗上。四下的麦田绿得泼辣，风毫无阻隔地吹过来，灌满我的衣衫。我闭上眼，忽然就听懂了。那风声里，何止是自然的风响？那是爷爷的咳嗽，是母亲的笑骂，是我光着脚丫跑过田埂的啪嗒声，是所有在此地活过、爱过、劳作过的人，留下的、看不见的刻痕。它们被岁月研磨成极细的粉末，散在空气里，唯有风起时，被重新扬起，合成一曲低低的吟唱。这吟唱，不登高堂，不入乐章，却能让千里之外的游子，耳根子一热，心头一颤。
故里的风，一直在吟唱。吟唱泥土的慈悲，吟唱时光的流转，吟唱那些被我们带走的，和永远留在此地的。它不问你好不好，只固执地、一遍遍地，把它认为最好的——那全部的记忆与乡愁，吹进你的骨血里。你只需，侧耳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