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完《骆驼祥子》，心里头沉甸甸的，像压了块老北京的灰墙砖。祥子哪里只是一个人力车夫，他简直就是一团被时代狂风卷着跑的尘土，那辆属于自己的黄包车，是他全部世界里唯一想牢牢抓住的根。
祥子一开始多结实，多体面，像一棵刚抽条的新树。他信力气，信自己个儿的那双腿，觉得只要肯拉、肯跑，车就能有，好日子就能来。车，是他的执念，是他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“地”。可这念想太脆了，脆得经不起兵匪的一道劫，经不起孙侦探的一句诈，更经不起虎妞那带着算计的体温。他每一次攒钱买车的劲儿，都被命运一巴掌拍散，就像他攒起一堆沙，潮水一来，什么都没剩下。
看着他从“体面的，要强的”一步步滑向“堕落的，自私的”，心里头真不是滋味。他不是一下子烂掉的，是慢慢被抽干了魂。就像骆驼，能负重，能忍饥渴，可走着走着，茫茫荒原看不到头，那股心气儿也就散了，最后不过是等着被宰杀的牲口。老舍先生笔下那个最后叼着烟卷、在出殡队伍里浑浑噩噩的“鬼”，和开篇那个擦亮车把、对未来眼神发亮的青年，哪里还是同一个人？他的“北归”，早不是回北平，而是精神上彻底地流亡，魂儿早就丢在了那一趟趟没有终点的奔跑里。
这本书最扎人的，就是它让你看见，一个普通人光是“像个人一样活着”就得拼尽全力，而这份拼劲，在更大的涡流面前是多么无力。祥子的浮沉，浮起的是那点微末的希望，沉下去的是整个人的精气神。他的执念从“我要买车”变成了“活着就行”，这其间的落差，就是那个吃人社会吞掉一个灵魂的全部过程。合上书，仿佛还能听见老北京街头那凄凉的车铃响，叮叮当当的，像是在给一个被毁掉的梦送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