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忽然下起来的。我正躲进巷口屋檐下，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，把整条青石巷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纱帐里。巷子又窄又深，两边的老墙爬满斑驳的苔痕，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亮亮的，这会儿让雨水一泡，泛着乌沉沉的光。
那年夏天，好像也是这样一场没头没脑的雨。
那时我念初二，最怕数学课。教数学的陈老师是个小老头，住在这巷子最里头。我爸非让我每周日下午去他家补习。我总磨蹭到快四点才出门，心里一百个不情愿。走进这巷子，脚步就沉了。石板路不平，有的地方翘起来，踩上去“咯噔”响，像在替我叹气。
陈老师家屋子暗，总有一股旧书和清凉油混着的味道。他讲题慢，一道例题能掰开揉碎说半天。我听着听着，眼睛就溜到窗外那角天空去了，心里盼着快点下课，好去河边抓知了。有时他看我走神，也不恼，只用手指关节轻轻叩两下桌面：“小鬼，魂儿又飞啦？”我缩缩脖子，赶紧把目光挪回草稿纸上。
那个期末考前最后一次补习，也下了雨。讲完题，他送我到门口，忽然说：“巷子滑，慢点走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就跑进雨里。跑了几步，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门洞里，瘦瘦小小的一抹灰影，身后是堂屋昏黄的灯光。见我回头，他抬了抬手。我也挥了挥，转身跑得更快，脚下的石板溅起好高的水花。那次考试，我的数学破天荒及格了。
后来，我家搬去了新城区，再没走过这条巷子。陈老师好像也搬去跟儿子住了。巷子越来越旧，听说要拆了。
此刻，雨小了些，成了细密的丝。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进了巷子。鞋子踩在湿润的石板上，声音闷闷的。我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，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在积水里晃动。走到大概当年他站的位置，我停下来。墙角一丛野草，绿得发亮。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，在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坑，一滴，又一滴，笃定，绵长。
我忽然想起他叩桌面的声音，也是这样的，轻轻的，却总能把我飘远的心思拉回来。那时觉得漫长难熬的周日下午，那些听不懂也懒得听的定理公式，此刻隔着好几年的光阴往回望，竟像这巷子本身，潮湿、幽深，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。那些“咯噔咯噔”不情愿的脚步，那些飞向窗外的眼神，还有那个雨天门洞里的挥手，原来都悄悄印在这石板路上了，等着某一天，另一场雨把它们泡软，显出淡淡的痕迹来。
雨好像又要大起来了。我拢了拢衣服，没有跑，依旧慢慢地朝巷子另一端走去。脚步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很清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应答着很久以前，另一个夏天里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