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中的风景，不在远方，它总在夜里缓缓展开。白日的课本、街道、人声都褪去后，耳朵里先听见的，是枕边若有若无的流水声。起初极细，像春蚕啮着桑叶的边，渐渐便有了形状——是老家屋后那条跳过青石板的小溪。它从记忆最深的山坳里流出来，凉丝丝的水汽仿佛能浸透梦的边界。我于是看见自己光着脚，踩在滑腻的苔石上，冰凉的触感从脚心窜上来，那么真。溪水清亮，底下卵石的纹路都看得分明，有墨绿的，赭红的，被水流经年累月地打磨，圆润地卧着，偶尔一两只米粒大的小鱼，影子般倏地掠过去，水便晃一晃，碎了天光云影，又慢慢拼拢。
顺着这水声往上走，山便来了。不是陡然压来的，是淡淡的，先是远处一抹青灰色的影子，掺着些微的黛蓝，像谁在宣纸上用极淡的墨扫了一笔。走得近了，那青色才一层层浓起来，有了层次：近的是葱绿，是老松枝桠沉沉的绿意；远些的便化作苍青，是连绵的、含着烟岚的山的脊背；再极目望去，只剩一道浅浅的、与天色交融的轮廓，温柔地起伏着。山是静的，但静里有生命。风过时，满山的松针簌簌地响，是山在呼吸；有不知名的鸟，间歇地叫一声两声，短促，清越，声音撞在山壁上，仿佛也有了回音，袅袅地散入雾里。我总觉得，这山的深处藏着许多故事，是樵夫遗落的斧声，是古寺断续的钟鸣，都化在了这无边的青黛里。
山和水相遇的地方，景便活了。有一处，是我梦里的“定格”。一弯澄碧的潭水，偎在山脚，静得像一块忘了时间的翡翠。山顶一道白练垂下来，不惊人，不是飞流直下那种，只是潺潺的，绵绵不绝的，被突出的山岩撕成几缕，再落到潭面时，已化作了漫天纷扬的、亮晶晶的雨沫。阳光好的时候，能看见一道小小的虹，淡淡地嵌在水雾里。潭边横着一株老树，不知名，虬枝盘曲地探向水面，叶子疏疏的，影子和着水光，在石上一漾一漾。我常觉着自己就坐在那树下，什么都不想，看着水纹一圈圈荡开，又平复，时间在这里是粘稠的，缓慢流动的蜜。
这梦里的山水，又是会变的。春来，溪水涨了，声音也活泼，带着冰澌溶泄的轻快，山间的绿是嫩生生的，仿佛掐得出水，点缀些不知名的野花，星星点点。入夏，绿便沉了，浓得化不开，蝉声织成一张厚厚的网，阳光透过叶隙漏下，是晃眼的金斑。秋深时，最是绚烂，山仿佛醉了酒，枫树是红的，槭树是黄的，间着松柏的老绿，倒映在水里，一潭都成了斑斓的油彩。冬日则素净，山瘦了些，轮廓更显硬朗，水也流得慢了，遇着极冷的夜，崖壁上悬下短短的冰凌，亮晶晶的，晨光一照，便滴下一颗两颗的水珠，那声音，清冷得很，像玉磬。
这画卷的底子，是些微末的声响与气息。是露水从叶尖坠入草丛的“嗒”一声；是深夜林间极远处，不知什么兽类模糊的呜咽；是雨后，泥土混着腐叶蒸腾出的那股腥甜而清新的气味，凉沁沁地直往肺里钻。这些，都比那山形水色更先抵达我，它们才是叩开这梦境的钥匙。
有时半夜恍惚醒来，窗外是都市不夜的霓虹，车流的底噪像另一片沉闷的海。我闭上眼，努力找回那溪水的凉意，那山岚的湿度。我知道，我哪里也去不了，但我也从未离开。那幅长卷就收在我眼皮合上的黑暗里，只要我愿意，便能听见那第一声水响，看见那第一抹山影。它是我用记忆与想象慢慢晕染的，纸是梦，墨是乡愁与安宁。它不需要被看见，它只需要在那里，让我在每一个疲惫的白日之后，有一个清冽的、可以沉进去的夜。山水入梦，梦也便成了我随身携带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