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角落总堆着些野草，春生秋枯，乱蓬蓬的。路过时从不多看，它们实在普通。直到翻开鲁迅先生的《野草》，那薄薄一册，却重得压手。纸页间，我忽然看见了那些被我忽略的、倔强的生命。
先生说：“野草，根本不深，花叶不美，然而吸取露，吸取水，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，各各夺取它的生存。”这哪里是草？分明是挣扎着的魂灵。它们被践踏，被删刈，却依然从砖缝里、从瓦砾下、从一切不可能的地方，硬钻出来。没有花朵的娇贵，没有乔木的挺拔，它们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场沉默的反抗。我想到自己，也常在生活的秩序里被修剪，磨平棱角，学着圆滑。可心里总有一小块地方，荒着，长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，像野草般杂乱，却也像野草般不肯死去。从前觉得那是缺点，现在明白，那或许是我还不曾完全妥协的证据。
最震动我的，是那地下的火。先生写：“地火在地下运行，奔突；熔岩一旦喷出，将烧尽一切野草，以及乔木，于是并且无可朽腐。”这沉默的、被压抑的力量，比任何喧嚣都更可怕，也更可敬。我们的生命里，是否也有这样的“地火”？那些未实现的渴望，那些被理智摁下去的冲动，那些深夜翻滚的思绪……它们并非不存在，只是在蛰伏，在聚集热量。野草的卑微与地火的狂暴，竟是一体两面。一个在明处承受风雨，一个在暗处积蓄毁灭与新生的能量。这像极了人的处境：表面顺从，内里或许滚烫。
从此再不敢轻视任何一株草。它们不是风景，是宣言。长在悬崖边，是向险峻争夺生存；长在坟茔上，是向死而生的宣告。它们不为自己辩解，只是存在着，用最卑微的姿态，执行最坚韧的哲学。读完《野草》，走到院中再看，那堆杂乱忽然有了筋骨。风过时，它们倒伏，风止时，它们又缓缓挺起。这不优雅，不壮观，却是生命最本真、最不屈的模样。我蹲下身，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