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夏夜，停电是常事。那晚又停了电，燥热把人都赶到了院子里。我躺在竹椅上，摇着蒲扇，百无聊赖地看天。
起初，月亮只是闷闷地挂在那儿，像一块被热气熏得发白的玉。世界是静的黑，只有它，是一个孤独的光源。我看着看着，忽然觉得不对劲——那光，并不是呆呆地铺在地上。它顺着老槐树龟裂的树皮在爬，像一条发亮的溪流，缓缓注入树根阴影的深潭；它跃上隔壁的瓦屋顶，把每一片黛瓦都洗成银色，而后从屋檐坠下，成了门前一道朦胧的、发光的帘子。
我坐起身，仔细地看。我发现，那月光是有路的。它碰到竹篱笆，便沿着每一根竹竿流淌，把篱笆变成一排竖着的琴弦，弹奏无声的光；它遇到晾衣绳上忘了收的粗布衫，就从肩头滑到袖口，在风中微微晃荡，仿佛那衣裳里还住着一个发光的人形；它甚至能找到墙角白天被我踩倒的一丛狗尾草，顺着草茎攀上去，在毛茸茸的穗子上聚成一盏小小的、茸茸的灯。
原来，月光不是均匀地泼洒下来的。它是一条最耐心的溪流，会为自己寻找千万条前进的路。平坦的地面是它的康庄大道，一片落叶的曲折纹路是它的羊肠小径，祖母银白的鬓发是它最眷恋的故乡小路，连我伸出的手掌心，也因为它清晰的纹路而瞬间变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光之迷宫。整个世界在那一刻，被这张由光路织成的、细密而温柔的网，轻轻托了起来。
电来了。屋里的灯骤亮，人声响起，电视的嘈杂透窗而出。刚才那千万条皎洁的道路，仿佛从未存在过，瞬间被更亮、更蛮横的人造光抹去。我怔在原地，手里还留着那抹凉如水的触感。
那个夜晚之后，我总在灯火通明时想起那片月光。原来黑暗不是光的敌人，而是它的画布。当所有的灯都熄灭，月光才会从容不迫地起身，用它清凉的笔触，为每一个等待的角落，画出专属的、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