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比爷爷的年纪还大。暑假第一天，我就被父亲“发配”到了乡下姑婆家。“去摸摸地气。”他这么说。我心里却满是不情愿，想着即将断网的枯燥日子。

触摸生活，是从触摸泥土开始的。第二天清早，我被姑婆喊醒，跟着她下地。清晨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，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。我第一次赤脚踩进秧田，冰凉的淤泥瞬间从脚趾缝里挤出，那是一种奇异的包裹感，黏稠、滑腻，却又踏实。我笨拙地学着姑婆的样子弯腰插秧，不到半小时，腰就酸得像要断开。太阳升起后，背上的汗湿了又干，结成薄薄的盐渍，皮肤被晒得发烫。休息时，我瘫坐在田埂上，捧起瓦罐喝粗茶，那茶水的苦涩，竟比任何饮料都来得解渴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所谓“地气”，大概就是这混合着汗味、泥土味和青草味的、实实在在的气息。

触摸生活，也是触摸那些被忽略的手。姑婆的手像一截老树根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，掌心的裂纹深得能藏进光线。她用这双手给我做槐花饼。我蹲在灶前烧火，火舌舔着锅底，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。她揉面、擀皮、撒上洁白的槐花，动作缓慢却有着某种流畅的韵律。饼在铁锅里滋滋作响，香气弥漫了整个灶屋。我吃饼时，她就在旁边静静看着，用那双粗糙的手抹了抹围裙。那是我吃过最烫、也最香的一张饼。

触摸生活，更是触摸一种缓慢的“活着”。村里时间走得慢。午后，我跟放羊的七爷坐在坡上。他的羊分散在草丛里，像一团团移动的云。我们话不多，他只是眯着眼，看远山一层叠着一层的淡蓝色。他说：“羊吃草，人过日子，都一样，急不得。”傍晚，我帮独居的陈奶奶挑水。青石井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，井水冬暖夏凉。她颤巍巍地提着半桶水走向低矮的厨房，烟囱里飘出的炊烟，笔直地升上天空，然后在晚风里散成一片温柔的纱。没有喧嚣，只有柴火轻微的噼啪、归鸟的啼叫和越来越浓的暮色。我忽然发现，这里的一切都在认真地完成自己：井在出水，烟在上升，日落月升，庄稼生长。

离开那天的清晨，我又去了田边。稻穗开始泛黄，低垂着头。露水挂在叶尖，将落未落。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，肺腑里满是清冽。我并未经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，只是笨拙地插了几行秧，烧了几把火，挑了几担水，听了一些很慢的话。但我的手指缝里仿佛还留着泥土的微痕，掌心还记得瓦罐的温热，耳朵里还响着那井绳吱呀的声音。原来，真正的生活，不在远处，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尘烟里，等着你去弯下腰，伸出手，实实在在地触摸。当我坐上回程的车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野，我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沉甸甸地落在了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