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空了。最后一遍拖过水泥地，水痕在夏天的热浪里很快蒸发成一片模糊的印子，像这四年被匆忙打包进编织袋的记忆。柜门敞着，露出光秃秃的隔板；床板上只剩下棕褐色的草垫，印着上一个、上上一个离去者模糊的体形。着门框，看阳光透过没擦干净的窗户，把浮尘照成一条旋转的光河。原来搬空一间屋子这么快，快到来不及和每一个角落好好告别。

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，我再走一次。香樟树还是那么密，蝉声聒噪得一如既往。只是再不用担心下午两点半的课，再不用匆匆赶去占座。那家总嫌油太大的煎饼摊，卷帘门拉着，不知道暑假过后还会不会开。忽然想起很多个熬夜后的清晨，和室友趿着拖鞋，哈欠连天地在这里买早点，抱怨着画不完的图、写不完的报告。当时觉得苦，现在连那点苦味都成了回甘，淡的，抓不住的。

学位服已经还了。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只用了一秒，拨过去的就是整个青春。合影时大家拼命把帽子抛向天空，笑得牙龈都露出来。可是快门按下的那一刻，心里分明“咯噔”一沉——有些东西，抛出去就真的落不回了。散伙饭上，平时最闹腾的老三抱着酒瓶哭得说不出话；总冷着脸的班长挨个儿碰杯，碰一次说一句“保重”。啤酒沫混着眼泪，把那些没吵完的架、没说开的误会，都泡软了，化在廉价的餐巾纸里。

车站比校园更像个句点。月台上，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，发出空洞的轰响。拥抱很用力，仿佛要把对方按进自己的骨头里。“常联系啊！”“一定！”声音大到像在发誓。可我们都知道，从此天南地北，各有各的风雪要淋，各有各的夜路要赶。火车开动时，我把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，看那些熟悉的面孔飞速后退、变小、消失。从此，故乡只有冬夏，再无春秋；而这里，连四季都成了他乡。

那些抄过的笔记、传过的小纸条、在篮球场边喊破喉咙的下午、为一个人心跳漏拍的黄昏……全都打包进行李了吗？还是被遗落在了哪个再也回不去的教室角落？我们说“再见”说得那么轻易，好像下个假期就能重逢。但心底都明白，这一转身，就是真正的江湖了。江湖路远，山高水长，未必有归期。

从此是大人了。要学着把情绪拧紧，把梦想压实，在格子间里耕种，在地铁线上漂流。那件被画笔染花、被墨水点过的“青衫”，终究要脱下，换上笔挺却陌生的职业装。落拓的不只是衣衫，更是那段可以荒唐、可以犯错、可以理直气壮迷茫的时光。

火车穿过隧道，忽明忽暗的光打在脸上。我闭上眼，想起入学那年，也是这样的夏天，背着巨大的行囊，满怀忐忑与兴奋，走进那个将要装满我四年悲欢的校门。如今空着手出来，心里却比来时更沉。此去经年，良辰好景，再无人可共说。莫问归期，是因为知道，即便归来，那个穿着青衫、在落日长桥上纵声大笑的少年，也已永远留在了这个滚烫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