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小学那会儿,最怕写作文。一提起笔,脑子就像被浆糊糊住了,半天憋不出几个字。直到同桌小胖偷偷告诉我一个“秘密基地”——小学作文网里的“妙笔生花”栏目。
“那儿全是宝!”小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“我上次那篇被老师当范文念的《我的爸爸》,就是从那‘借’了点灵感。”
将信将疑的我,趁家里没人,偷偷打开了那个网站。“妙笔生花”就像一个热闹的集市,挂着全国各地小朋友的作文。有写校园里老槐树的,有写第一次煎鸡蛋的,还有写和流浪猫做朋友的。它们的语言一点也不“作文选”,有的句子甚至有点磕巴,但奇怪的是,读起来特别真,好像那些事就发生在我隔壁班。
我的第一个“秘密”,就是从这里“偷”来的。那次要写《我最喜欢的季节》,我正愁得咬笔头,忽然看到一篇写秋天的。那个小作者没写什么“秋高气爽”“硕果累累”,反而写了他爷爷在院子里扫落叶,沙沙的声音像在讲故事;写烤红薯的香气如何从巷子头飘到巷子尾,缠住每个放学孩子的脚。我恍然大悟:原来可以这样写!我照猫画虎,写了春天里妈妈晒被子,阳光的味道钻满被窝;写了雨后墙根下突然冒出的不起眼的小蘑菇。作文交上去,竟破天荒得了个“优”。老师用红笔在旁边批道:“有生活气息,细节动人。”我心里怦怦跳,既高兴,又有点做贼心虚的甜蜜。这成了我和小胖之间心照不宣的第一个小秘密——原来好作文的配料,就藏在每天经过却从没留意的墙角跟、饭桌上、放学路里。
第二个“秘密”,是关于“失败”的。我在“妙笔生花”里读到了一篇“怪”作文,题目叫《搞砸了的科学实验》。小作者详细写了自己如何手忙脚乱地把小苏打和醋混在一起,结果泡沫喷了一脸,实验彻底失败。可通篇读下来,非但不觉得沮丧,反而被他的狼狈样逗得直乐。最后他写道:“虽然实验没成功,但我好像听到了科学在我耳边大笑了一声。”我盯着屏幕,愣了好一会儿。原来,作文不一定非要写“成功”的事,“搞砸了”的过程,只要写得真实、有趣,甚至比成功更吸引人。这个发现像给我松了绑。后来,我写了《骑自行车摔进水沟》,写了《把盐当糖放进西瓜里》。我不再只想着编织一个完美的故事,而是试着把那些小小的尴尬、懊恼和意外的快乐,原原本本地搬到纸上。这些带着“瑕疵”的作文,反而让我拿到了更多的红波浪线。
最大的那个“秘密”,是我自己发现的。有段时间,我沉迷在“妙笔生花”里看别人的故事,几乎忘了自己也要动笔。直到有一次,我读到一篇很短的文章,写的是作者在旧书里发现了一片压扁的银杏叶。他猜测着这片叶子来自哪一年,是谁把它留在了这里。文字淡淡的,却让我发了好久的呆。我忽然意识到,这个栏目里最珍贵的,并不是那些好词好句或巧妙构思,而是成千上万个像我一样普通的孩子,他们用笔留下的独一无二的时光印记。那片银杏叶,可能只有那位小作者在乎;我家阳台下那窝蚂蚁搬家,可能也只有我会蹲着看半天。这些,就是只属于我的“秘密”。
我不再仅仅是个“偷师”的小学徒了。我开始把自己的“秘密”也存进去:外婆手上洗不掉的菜渍,爸爸打呼噜像火车开过,同桌借我半块橡皮后上面留下的黑指印……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敲进电脑,点击“提交”。那一刻的感觉,就像把自己的宝贝存进了一个巨大的、安全的树洞里,并且知道,也许在很远的地方,会有另一个孩子,偶然读到它,然后会心一笑。
小学毕业前,我和小胖又聊起那个网站。他笑着说:“现在想想,‘妙笔生花’里哪有什么真正的秘诀啊。”我点点头。是的,那里没有魔术公式。它只是悄悄地告诉我们:你的眼睛看见的,耳朵听到的,心里冒出泡泡的那些小事,就是写作全部的秘密。它把我们这些害怕作文的孩子,轻轻推到生活面前,说:“看,你的原料多着呢,写吧。”
那个网站,连同那些略带稚气的文字,成了我作文启蒙时代最温暖的“秘密”。它让我知道,写作最初的模样,不过是诚实地,晒出自己的日光与笨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