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上最热闹的戏台,大概就是功名富贵场。人人挤着上场,锣鼓点敲得急,油彩涂得浓,演一出出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的盛况。你看那书生十年寒窗,一朝金榜题名,跨马游街,万人空巷,实实在在的锦绣前程。那商人运筹帷幄,积累起金山银海,高宅大院,仆从如云,也是实实在在的鲜衣怒马。这“实”处,是阶层的跨越,是资源的掌握,是家族门楣的光耀,是肉身在现世里安顿的稳妥与风光。谁都爱这“实”,它看得见摸得着,能换来温饱、尊荣与话语权。这是尘世游戏里最硬的通货,没人能否认它的力量。
可这热闹看久了,容易花眼。那功名的袍子,绣的也许是别人的期待;那富贵的酒宴,浇的或许是难言的块垒。功名成了枷,步步为营,生怕行差踏错,从高处跌落,昔日掌声转眼就是嘲讽。富贵成了累,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情少,多是守成的焦虑与怕被时代抛下的恐慌。这时,“虚”就泛上来了。你奋力追逐的,可能只是个社会定义的符号;你紧紧攥住的,或许只是流水浮财。那官袍玉带里头,可能是个疲惫空虚的灵魂;那朱门绣户深处,听的可能是人情冷暖的叹息。古人说“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”,这“骄”便是被这浮华架空了的虚妄。钟鸣鼎食是实的,内心的漂泊无依却是虚的。这虚,是意义感的流失,是本心在繁华中的迷路。
所以这虚与实,并非简单对立,常是藤蔓般纠缠共生。实的功名富贵,像一座坚实的舞台,让你得以立身、施展;而其中的虚,则是这舞台上容易让人失重的眩光。王安石拜相,实权在握,推行新法是为天下之实,但最终遭遇的众叛亲离与理想挫败,其中况味,多少虚茫。曹雪芹笔下“忽喇喇似大厦倾”,写尽了那实打实的富贵如何化作一场虚空。看清这虚,并非要人摒弃功名,否定富贵,而是给这份“实”打个问号,系根保险绳——我求这功名,除却利禄,可有半分济世之心?我聚这财富,除却享乐,可有丝毫普惠之用?
虚与实的拿捏,全在人心这台秤上。把功名富贵全然当人生目的,容易在追逐中异化,实利到手,内心却荒芜成虚土。若能把它们视为工具,视为过程,那实便是耕耘的土壤,用以滋养更饱满的生命,安顿家庭,践行理想,甚至惠及他人。这时,那外在的“实”便与内在的充实感渐渐合一,富贵可能成为修养德行的资粮,功名或许化为担当道义的平台。所谓“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”,这“浮云”便是那该看轻的虚妄之相;而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,这“善”与“济”,便是赋予功名富贵以坚实意义的落脚点。
功名富贵的浮世绘,底色本是红尘烟火。入世求个安身立命的实在,无可厚非;但心中需留一份清醒,识得那迷途中的虚火与幻影。在这虚实交织的旅途上,或许最好的状态是:入得了局,扛得起那份“实”的责任与担当;又出得了戏,看得破那份“虚”的浮华与无常。脚下踩着实地,眼里望着星空,这趟人间富贵行程,才能走得稳当,不至于迷失了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