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操场像个巨大的蒸笼,白花花的阳光砸在塑胶跑道上,空气都烫得扭曲变形。八百米测试的最后一圈,我的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,腿灌了铅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同学们的身影一个个从我旁边超过去,带着风声。终点线就在前面,又好像永远到不了。体育老师掐着秒表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终于踉跄着冲过终点,我直接瘫倒在滚烫的地上,耳边传来成绩:“四分五十秒。”不及格。周围有细碎的议论,像针一样扎过来。我把脸埋进臂弯,恨不能钻进地缝里。体育一直是我的噩梦,是我长长影子里的那块最黑的残缺。
那天放学,我故意磨蹭到人都走光。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印在空荡荡的跑道上,那影子看起来笨重、迟缓,和我心里那个“没用”的自己一模一样。我踢着石子,跟它较劲。“你怎么就这么差劲?”我低声骂。影子沉默着,随着我的动作扭曲变形。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最爱在阳光下追着自己的影子跑,觉得它是个有趣的伙伴。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这么讨厌它,讨厌这个无法摆脱的、代表我不完美的部分?
第二天体育课自由活动,我又躲到了看台角落。班长忽然坐到我旁边,她是个运动健将。“嘿,看你总一个人。”她递过来一瓶水,“跑步不是拼命冲就行,呼吸、节奏,都有窍门。要不……放学我带你试试?”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想拒绝,那个“我不行”的念头已经冒了出来。但看着她诚恳的眼睛,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于是,放学后的操场成了我们两个人的。她教我怎么用鼻子吸气、嘴巴呼气,两步一呼两步一吸;怎么摆臂更省力;怎么在极限时再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。最初几天,我依然跑得痛苦不堪,影子在夕阳下拖沓着,仿佛在嘲笑我的徒劳。但班长从不催促,只是陪着我,一遍遍说:“比昨天好一点了,你看,这一圈快了五秒。”
变化是悄悄发生的。大概两周后,又一次跑到那个熟悉的极限点,肺要炸开,腿要罢工。我习惯性地想放弃,但脑海里响起班长的声音:“坚持过这个点,后面就顺了。”我盯着跑道上自己那个奋力前冲的影子,第一次没有觉得它丑陋笨拙。它虽然摇晃,却始终紧跟着我,是我身体最忠实的映射。那一刻,我忽然不那么恨它了。我调整呼吸,盯着前方,继续迈开步子。冲过终点线时,班长笑着喊:“四分二十秒!进步太大了!”
我没有立刻去看成绩,而是转过身,面对着西沉的太阳。金色的光芒再次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跑道上,它依然不纤细,不敏捷,但那么清晰,那么坚实。我静静地看了它很久,心里那片郁结多年的块垒,忽然间松动了。我明白了,我一直想斩断的,是自己的一部分。我苛求完美,厌恶短板,却忘了这影子连同它的“不完美”,才构成了完整的“我”。
风轻轻地吹过,我对着自己的影子,无声地笑了笑。那一刻,没有狂喜,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。我终于转身,接纳了这如影随形的一切,并与它,达成了和解。往后的路还长,我知道它还会出现,在每一个光亮的时刻,但我不再会背过身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