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《朝花夕拾》,纸页间仿佛浮动着旧日尘埃与故园草木的清气。鲁迅先生的笔,领着人穿过时光的巷陌,去拾那些散落在清晨、却于夕照中才拾起的花。这拾起的,哪里是闲适的怀旧,分明是带着体温的血肉与带着锋芒的沉吟。
最难忘是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里那片小小的乐园。你听他那般数着:“碧绿的菜畦,光滑的石井栏,高大的皂荚树,紫红的桑椹……”声音里是藏不住的、孩子气的雀跃。那何首乌根牵连不断的传说,那美女蛇悚然又迷人的故事,覆盆子又酸又甜的滋味,共同织成了一个童年全部的、惊奇的梦。然而这梦的边界,是那扇“黑油的竹门”,走出去,便是“三味书屋”,便是“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”的朗朗书声,便是偷偷描绣像的乐趣与最终不知所踪的怅惘。百草园的热闹与三味书屋的规训,这一放一收之间,便是整个童年的缩影,温暖里已透出淡淡的、成长的凉意。
这凉意在《父亲的病》中,化作了刺骨的寒意与无力的悲愤。那“原配的蟋蟀一对”,“经霜三年的甘蔗”,名医们用这些古怪的药引,构筑起一个神秘而无效的权威世界,一点点耗尽父亲的生命,也一点点蛀空一个少年对“医者”二字的信仰。父亲临终前,衍太太催促着少年大声叫喊,那一声声“父亲!父亲!”的呼唤,在鲁迅笔下,成了永久的悔恨与控诉。这哪里是回忆病榻,这是在解剖一种弥漫于旧社会的、愚昧而残忍的“无主名无意识的团”。旧事重提,寒意未散。
于是,在一片灰暗的底色里,那些闪着光的人影,便格外珍贵。这便是《藤野先生》的由来。在异国他乡,遭遇了“漏”题风波与“看杀中国人”的幻灯片事件后,那位“黑瘦的,八字须,戴着眼镜”的藤野先生,用红笔细细添改的讲义,用关切的询问,为一个迷茫的青年学子,也是为一个未来的战士,保留了最后一点关于“人”的尊严与温暖的信念。他的照相,至今挂在鲁迅寓所的墙上,成为一种精神的支柱——“每当夜间疲倦,正想偷懒时,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,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,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,而且增加勇气了”。这旧忆,是淬火的钢,冷硬中包裹着不灭的热。
还有那《阿长与〈山海经〉》。长妈妈,一个喜欢“切切察察”、满肚子麻烦礼节、睡相也不大好的粗朴妇人,却是童年鲁迅全部民间故事的来源,更是那个为他买来“有画儿的‘三哼经’”、带来最初艺术与想象震撼的“神力”所在。“仁厚黑暗的地母呵,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!”这结尾的祈愿,如此深情,几乎要让人忘记他平日的冷峻。旧忆在此,滤尽了一切芜杂,只留下人性中最朴素、最厚重的善意。
《朝花夕拾》里的旧事,件件都细,却件件都沉。细在草木虫鱼,人情世态;沉在它背后那份对往昔的审视、对故人的追怀、对国民性的深思。朝华已逝,夕拾之时,指间沾染的不仅是露水的清润,更有泥土的厚重与根须的坚韧。这沉吟,便是在时光的深井中,打捞自己,也映照出一个时代的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