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儿热得邪乎。太阳跟个烧透了的白铁砣子似的,死死焊在天上,光都不是洒下来的,是砸下来的,砸得地皮发烫、冒烟。老话里管这叫“旱魃为虐”,那玩意儿据说是旱鬼,它一到,地上就甭想见着一丁点儿湿气。
村里最老的槐树底下,根都蜷缩起来了,扒开干裂的土,能看见树根像渴极了的爪子,使劲往深处抠,可深处也没水。河?早先还能叫河,现在就是一大条歪歪扭扭的土沟子,河床裂开的口子,一张一合的,跟吃了太多土喘不过气来的嘴一样。去年这会儿,这河还淌着能没小腿肚的水呢,小孩在里头扑腾,水花能溅到岸边的草上。现在?草都成了灰黄的卷儿,脚一踩,咔哧咔哧碎成末。
王老倔蹲在自家地头,捏起一把土,手指一捻,土末子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,轻飘飘的,没一点份量。他这块地,往常是村里最肥的,苞米秆子能蹿得一人高。现在呢,那稀稀拉拉的秆子,矮矬矬的,叶子打着卷,焦黄焦黄的,边上还带着干透了的褐。他不敢使劲看,看久了,眼疼,心更疼。这哪是庄稼,这是一地插着的、快要烧着的香火头子。
井早就干了。村里仅剩的那口老井,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长队,桶放下去,绳子能放到头,提溜上来的,桶底那点浑浊的泥汤子,得澄上大半天,才能勉强舀出上面一层水。就这,也金贵得跟油似的。洗脸?那是好多天前的事了。嗓子眼干得冒火,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子,张嘴说话都扯着疼。
天上干净得让人心慌,一片云彩都没有,蓝得发紫,紫里透着一股狠劲。偶尔有风,也是热风,裹着尘土和燥气,从脸上滚过去,像挨了一记软巴掌,火辣辣的。狗都趴在人脚跟前的影子里,吐着舌头,呼哧呼哧的,肚皮贴着烫地,一动不敢动。夜里也不凉快,热气从地里反上来,混着白天没散尽的燥,闷在村子里,人躺在床上,跟躺在慢火烤着的鏊子上差不多。
村口那尊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石兽,张着嘴,对着干涸的河床。老人们说,那玩意儿以前是镇水的。现在它自己也蒙了厚厚一层灰土,嘴角像是垮了下去,透着股说不出的茫然和颓败。旱魃为虐,虐的不只是地,是这河,这树,这庄稼,是每一个活物的生计和盼头。眼里看见的,手里摸着的,呼吸进去的,全是干燥、焦渴、无望。日子被晒得褪了色,缩了水,硬邦邦地硌在人心里头。这赤地千里的劫,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