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缝渗下的光，软得像隔年的棉。它就在那儿，蜷在石棱的暗处，一身鳞甲泛着潮湿的青，是铜锈，也是苔衣。壑底极静，水珠从倒挂的钟乳石尖，坠入下方的小潭，那一声“嘀嗒”，要隔上好一阵子，仿佛时间也被苔藓吃掉了大半。

它不动。身子是凉的，贴着沁骨的石壁，反倒觉出一丝温存。眼睛半阖着，看那些茸茸的、墨绿的苔，是如何顺着水迹，一寸一寸，慢得几乎无耻地，侵占了整个视野。这不是看，是听。听它们吸水时细微的嗞嗞声，听孢子爆裂时几乎不存在的轻响，听沉寂本身在无风时的均匀呼吸。苔在说话，用一种比蛇更慢、更古老的方言，讲述着关于潮湿、关于腐朽、关于如何与时间和解的秘密。它听得懂。它身上也快长出苔来了。

偶尔，一尾盲鱼滑过潭底，搅起一线微浊。它的信子倏地探出，又缩回，空气里多了丝腥甜。这不是饥饿，只是一种对流动的确认。它知道自己是这壑底的一部分，像那块松动的石头，像那挂永不枯竭的水帘。存在，只需贴着，只需听着。

不知过了几度星移，一缕不同于水光的暖意，迟钝地爬上它的脊背。是日光，在某个难以计算的正午，终于凿穿了更薄的岩层，斜斜地插进这深渊之胃。光柱里，尘埃跳舞，像惊醒的飞虫。苔的语言忽然变得急切，颜色也鲜亮起来，从墨绿转为一种耀眼的青金。

它那许久未动过的头颅，微微抬起一寸。下颌触及的岩石，传来与往日不同的温度。日光舔舐着它的鳞片，每一片都像在打开一扇极小的、生锈的门。一种遥远的、近乎被遗忘的冲动，顺着脊椎缓缓苏醒——不是猎食，不是逃离，是一种纯粹的“伸展”的欲望。它慢慢地，将自己凉而韧的身体从石棱的拥抱中解开，游进那道光里。潭水表面的暖意与深处的寒，在它腹下交织。

它忽然明白了苔语里那持续的呢喃：暗与光，冷与暖，静与动，本是一体。潜得足够深，才能听见光降临前，万物那绵长的屏息。它终于滑入水中，向着那光的来处，溯游而上。身影过处，潭底的苔微微摇曳，似在做一场无声的送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