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通灵宝玉滚进贾府，照见的是一整个尘寰。都说大观园是“花柳繁华地，温柔富贵乡”，可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那会儿，警幻仙姑给他闻的茶叫“千红一窟”，饮的酒叫“万艳同杯”，早就泄了天机——窟是哭，杯是悲。这园子打从元春省亲那夜灯火通明地立起来，就注定是个盛满眼泪的琉璃盏，迟早要碎。

黛玉的眼泪是这园子里最纯的。她为还泪而来，每一滴都砸在宝玉心尖上，也砸在读者心坎里。葬花那回最是彻骨，她肩上担着花锄，手里提着锦囊，把飘落的瓣儿当人一样埋了。“侬今葬花人笑痴，他年葬侬知是谁？”这话问得轻，落得重。她葬的哪里是花，分明是自己，是这园子所有姑娘逃不掉的凋零。她那股子孤高清冷的劲儿，像竹子，宁折不弯，可也易折。后来宝玉挨打，她眼睛肿得桃儿似的，话却只有半句：“你从此可都改了罢！”这话里藏了多少疼惜、多少恐惧，又藏了多少对这人世规矩的无奈。

宝钗是另一种活法。她住的蘅芜院，里头雪洞一般，没什么花哨摆设，人也像雪，周全妥帖，处处顾全大局。扑蝶那场戏最见她的机变，金蝉脱壳，把嫌疑轻轻巧巧引到黛玉身上去。你说她坏么？未必，那是深宅大院里长出来的生存智慧。她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器，完美，温润，可也冰凉。她劝宝玉留心仕途经济，是真觉得那条路对大家好。金玉良缘成了，她坐在新房里，听着宝玉梦里喊“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？什么是金玉姻缘，我偏说是木石姻缘！”那一刻，这尊完美的瓷器，心里怕也裂开了一道无声的缝。

凤姐是这园子最亮的一抹朱砂，也是最毒的一剂药。她协理宁国府，雷厉风行，把上下治得服服帖帖，那是她生命力的巅峰。可这生命力是带刺的，是狠辣的。弄权铁槛寺，几句话就断送两条人命，银子落袋时眼皮都不眨。她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，照亮了贾府的奢靡，也加速了它的枯朽。等到后来病得形销骨立，拖着身子强撑，平儿替她藏起一绺头发，那往日叱咤的琏二奶奶，也只剩一点卑微的体面了。她的判词说“机关算尽太聪明，反算了卿卿性命”，这园子里的聪明人，有几个不是被自己的聪明绊倒的？

还有那些水做的骨肉。晴雯撕扇，撕的是不甘为奴的傲气；袭人铺床，铺的是安分守己的痴心；湘云醉卧芍药裀，枕着花瓣睡得烂漫，那是末世里最后一点天真的酣梦；妙玉在栊翠庵用梅花雪烹茶，清高得过了头，连刘姥姥用过的杯子都要砸掉，可到头来，依旧是“可怜金玉质，终陷淖泥中”。一个个鲜活的生命，在这园子里绽放过，热闹过，最后都像元宵节后散落的烟花，冷了，灭了，只剩一地纸屑。

宝玉是穿起这些影子的线。他看着姐姐妹妹们聚了又散，看着园子从春花秋月走到草木凋零。他最后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，在雪地里对着贾政拜了四拜，跟着一僧一道飘然而去。那拜别，是斩断尘缘。大观园轰然倒塌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。可那些剪影，那些笑与泪，痴与怨，都留在书页里，三百年了，还在金陵的旧梦里，萦绕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