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元宵节,是从一口锅的热气开始的。糯米粉堆在搪瓷盆里,母亲慢慢兑入温水,手指在粉堆中旋出个窝,一点点揉成团。我总急着揪下一块,手心搓不圆,馅儿黑芝麻糖沾得满手都是。母亲笑着接过,掌心一拢一转,圆滚滚的汤圆便列队在撒了薄粉的竹匾上,像群安静的白胖小子。
傍晚,灯先亮起来。父亲踩着凳子,把红纸糊的灯笼挂上屋檐。蜡烛点燃,光透过薄纸,晕开一团朦胧的暖。我提着舅舅扎的兔子灯,在巷子里跑,烛影在青石板上跳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空气里有硫磺味,混着家家户户飘出的甜香。
最热闹在厨房。汤圆下锅,在沸水里沉沉浮浮,渐渐变得晶莹透亮,裹着馅儿隐约的墨色。盛在蓝边碗里,一人一碗。围桌坐下,咬开软糯的外皮,黑芝麻糖浆瞬间涌出,烫得直呵气,香甜却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。父亲讲起他小时候用萝卜挖盏,插根棉线当灯;母亲说旧时姑娘们在这夜结伴“走百病”。窗外,月亮升得老高,清辉照着新年的第一个月圆。
如今我离家千里,超市的速冻汤圆精致整齐,却总少了那份手揉的温度。城市的霓虹彻夜通明,比那盏纸灯笼亮百倍,却照不见青石板上的影子。但每逢元宵,那碗手搓汤圆的甜,那盏纸灯笼的暖,总在记忆深处亮着——原来,团圆不只是围坐一桌,更是无论走多远,心里都装着同一个味道,同一片光。